第38章  法总回忆
书名:长篇小说《牛回头》 作者:大美 本章字数:4030字 发布时间:2026-10-28

第38章  法总回忆

【法总视角】

法总摘下鸭舌帽,用拇指蹭了蹭光头。

茶楼包间背对着门,墙上挂着"难得糊涂"的匾。壁灯昏黄,光打在那个"糊"字上,半明半暗。法总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没动。他的手机扣在桌上,屏幕却亮着——壁纸不是风景,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已经模糊了,像素低得像隔着一层雾,可他每天晚上都要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半天。

那是艾颖。很年轻时候的艾颖。

他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手腕上那串广场舞皮筋,随着他摩挲的动作,一圈一圈地转。那是一串彩色橡胶皮筋,大妈们跳广场舞用的,一根一根接起来,能绕手腕三圈。他转了二十年,转得皮筋都发了乌,松了,可他还是转。

"艾颖啊艾颖。"他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轻声说,"你说你当年,递那个信封给我的时候,手怎么就不抖呢?"

【法总视角·闪回】

二十年前,法总不叫法总。他叫周建国,是宁湾证券市场第一代坐庄的。

那时候的股市乱。哪像现在,电脑上点点鼠标就交易。那时候是在证券营业部大厅里,一群人挤在电子屏前面,红了骂绿了也骂。周建国三十出头,穿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手里拎一个黑色人造革包,包里装着现金。他能一只股票坐进去,拉三个涨停,再砸三个跌停,散户跟他喝汤,他吃肉。

他那时候有钱。一个亿。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2001年的宁湾市,最好的房子一千八一平米,他一个亿能买半条街。他出门有人开车,吃饭有人买单,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周哥"。

他认识艾姐,是在一个酒局上。

艾姐那时候三十多岁,不漂亮,可会说话。她穿一身红旗袍,端着酒杯过来,往他对面一坐,说:"周老板,久仰。我手里有个票,跟着做,三个月翻倍。"

周建国什么女人没见过?他笑了笑:"美女,你这套,我听多了。"

艾姐不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啪"地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二十万。不是茶水费,是定金。你跟着我做这一票,翻倍了咱们五五分;赔了,这二十万算我赔你的。等这笔钱翻倍了,咱们就结婚。"

"结婚"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周建国那年三十三岁,离了婚,一个人住。他见过骗钱的,没见过贴钱的。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个信封收下了。

接下来三个月,艾姐说哪个票,他坐哪个票。那票真的涨,涨得他自己都心慌。他把自己一个亿,全压进去了。

第三个月头上,他去找艾姐。艾姐的房子空了。公司注销了。电话停机了。他去银行查——他那一个亿,在过去三个月里,被一笔一笔转到了境外。

艾姐消失了。连那二十万定金,都是从一个空壳公司开出来的支票,早在他入账之前就被挂失了。

周建国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一夜之间,头发全掉光了。

他那时候不懂——一个女人,对着他笑了三个月,喊了他三个月"周哥",在他怀里说"等翻倍了咱们结婚",怎么就能眼睛都不眨一下,把他一个亿卷走?

后来他懂了。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骗别人的。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套会用到他自己头上。

【法总视角】

法总——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他遇到艾颖,是在艾姐消失五年之后。那时候他已经从一个亿的庄家,变成了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被艾姐用儿子的身份、儿子的学费,拿捏了整整二十年。

他第一次见艾颖,是在一个小饭馆里。那时候艾颖才十八岁,瘦瘦小小,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看人怯生生的。她端着一个信封,走到他面前,说:"周叔叔,我是艾姐的徒弟。我师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里,是艾姐留给他的一张纸条:"你输了。但我给你留了一个人。她比我年轻,比我听话,你想用她做什么,都行。"

周建国抬起头,看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女孩也抬头看他。那一眼,怯生生的,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周建国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后来想明白了。艾姐不是良心发现,不是给他留了个徒弟。艾姐是给他留了一个饵。她知道周建国恨她,可她也知道,周建国这种人,被骗过一次之后,不会报警,不会认输——他会想报仇。他会想把被骗的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而艾颖,就是艾姐留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跟着他,从十八岁,长到了三十五岁。

她起初什么都不懂。他教她记账,教她看合同,教她怎么把一笔钱,拆成十笔,转到不同的账户里。她学东西快得吓人,三个月就把他那点本事,全学了去。他那时候还得意,跟人说:"这丫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她管他叫"周叔"。冬天他咳嗽,她会给他泡一杯胖大海;他生日,她会亲手煮一碗面,卧两个鸡蛋。他离了婚,老婆跑了,儿子在外地,多少年没人给他煮过一碗热面。那个十八岁的女孩,站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端着那碗面,怯生生地说:"周叔,生日快乐。"

他就是从那碗面开始,塌下去的。

他把她当女儿看。他把公司的账,一点一点交到她手里。他把境外的账户,交给她管。他甚至,把儿子在澳洲的学费,也让她帮忙汇——他以为,这是自家人。

他不知道,从他把第一笔境外转账的密码告诉她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老板了。他是一条,被她牵着绳子的狗。

他用了二十年,把自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施害者。他建公司,招话务员,做虚假平台,一个一个割韭菜。他以为他在给自己报仇,以为他在把艾姐骗他的那一个亿,从天下别的散户身上一笔一笔赚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年,艾颖一直站在他背后。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会知道——艾颖早就在境外,跟一个叫罗华强的男人登记结婚了。他这二十年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从来不是他的。他只是她手里一张中国面孔的挡箭牌。

可现在,他还不知道。他现在,只是一个在茶楼包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摩挲个不停的老头。

【法总视角·柔软】

天蒙蒙亮的时候,法总从茶楼出来,没急着上车。

胖虎把车停在路口,他却一个人绕进了金牛公园。公园铁门还没开,他侧着身子从栅栏缝里钻了进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熟得像回自己家。

清晨的公园,樟树叶子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草木味。法总走到长椅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

火腿肠是他从家里冰箱带的,剥了皮,掰成一小段一小段。他蹲下来,轻轻吹了声口哨。

树丛里钻出来一只三花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耳朵缺了一角。它认得法总,凑过来,怯生生地叼起一段火腿肠,又退回树底下吃。

法总蹲在那儿,看着那只猫吃。他戴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谁也看不见他的脸。可他的眼神,是软的——软得不像那个在包间里算着怎么割韭菜的老板。

"吃吧。"他轻声说,"吃完了,今天就不饿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对这只流浪猫说话的口气,跟当年十八岁的艾颖,怯生生叫他"周叔叔"的时候,是一个腔调。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串皮筋又开始在手腕上转。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壁纸。他知道这张照片像素低,知道艾颖现在早就不记得这张照片了,知道他对着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已经耗了二十年。

可他还是每天看。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哪怕那个念想,是假的。哪怕那个念想,是别人故意塞给他的。

他转过身,往公园外走。走着走着,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张脸来。

那是三年前。公司里来了个小姑娘,刚满二十,乡下来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培训了半个月,本该上岗了。可有一天晚上,她哭着找到法总,说她知道这是骗人的,说她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书,她不能干这个,说她要走,还要去自首。

法总那时候,正端着茶杯。他没发火,也没拍桌子。他只是笑了笑,说:"行啊。你要走,我不拦你。你回去,好好读书。"

小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她没走出宁湾。法总记不清后来是怎么办的了。他只记得,是艾颖打了个电话,轻描淡写地说:"那个想自首的,我让人送她去'培训'了。"从那以后,那个小姑娘,再没出现过。

法总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她那双哭红的眼睛。他对自己说,那是她不懂事,那是她自找的,那一行本来就是这样。可他心里清楚——他当年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哭着骂艾姐骗他一个亿的时候,他没去找过警察。他选择了,变成第二个艾姐。

这只三花猫,他每天喂。可那个哭红眼睛的小姑娘,他再没见过。

他蹲不下去再喂第二只。他手上沾的东西,喂一只猫洗不掉。

"老板。"胖虎从公园门口探进头,"回吧。"

法总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只三花猫。猫已经吃完了,正舔爪子。

他转身往门口走,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换了一个人:"胖虎,明天那个黄太太,安排一下。我亲自见。"

"老板,您不是说这种小鱼小虾,让小张去谈就行?"

法总没回头。

"这个女人,"他说,"不简单。我得自己看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晨雾里,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儿子在澳洲的电话。他从来没拨通过。他儿子的学费、签证、居留,全是艾颖一手安排的。他每个月,把钱打给艾颖,艾颖再汇过去。他儿子长到二十岁,管艾颖叫"颖姐",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拿着他的命,攥着他爹的命门。

他不是没想过收手。

三年前,那个想自首的小姑娘被送走之后,他有一个月没睡好觉。他跟自己说,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可他刚有这个念头,艾颖就端着一杯热茶,温温柔柔地走进他办公室,说:"周叔,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我已经汇过去了。你放心,有我在。"

"你儿子"两个字,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椅子上。

他这才明白,他早就不是老板了。他是艾颖养的一只鸟。笼子门从来没锁,可他只要敢往外飞一根羽毛,艾颖就会让他儿子在澳洲,连书都念不成。

他转着手腕上的皮筋,一圈,一圈。他跟自己说,再熬几年,等他儿子毕业了,拿到身份了,他就走。可他知道,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走出公园。晨雾里,他那个戴鸭舌帽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手腕上的皮筋,一圈,一圈,转个不停。

那串皮筋,是他二十年前从艾姐手腕上摘下来的。他戴了二十年,戴得皮筋都发乌了。他以为他戴着它是记恨;其实他戴着它,是舍不得。

一个骗了一辈子人的人,最后把自己,骗了二十年。

他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公园。三花猫已经不见了。他每天喂它的那个墙角,只剩下半截火腿肠皮,被晨风吹得打了个旋。

他想,等这事了了,他还来喂。可他心里清楚,等不了了。

一个人,手上沾了太多脏东西,是洗不净的。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后那点日子里,每天早上,来喂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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