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念是被电话吵醒的。
第一个电话来自大哥祁屿舟，早上七点零三分，语气沉稳得像是在开董事会：“念念，你真要去那个节目？”
“什么节目？”祁念念闭着眼，头发糊了一脸。
“恋综。”
祁念念睁开一只眼：“什么玩意儿？”
“你自己签的合同，自己看。”祁屿舟挂了。
第二个电话来自二哥祁听澜，七点零八分，语气精准得像在念法条：“合同第七条第二款，关于‘形象使用授权’的表述有歧义，我批注了。另外第九条第三款，‘节目形式变更无需另行通知’——你签的时候没看？”
“二哥，我签的时候那个合同叫《京郊有风》，文化体验类慢综艺，不是恋综！”
祁听澜沉默两秒：“所以他们改名了。从法务角度，他们确实没违约。但从做人角度，周慕云这个人不行。”
“那我不去了。”
“违约金八位数。从你零花钱里扣。”
祁念念坐起来了。
第三个电话来自三哥祁望津，七点十五分，背景音里有人在喊“祁医生，三床心率掉了”，他一边跑一边吼：“妹！你要是把傅北宸打伤了别找我开假条！我最近评职称！忙！”
“我看起来像是会打人的人吗？”祁念念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说完，扭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炸得像个刚被雷劈过的蒲公英，嘴里还叼着牙刷，嘴角左边沾着牙膏沫，右边沾着昨晚偷吃辣条的红油。
她对着镜子沉默三秒，改口：“行，可能会。”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周慕云，圈内公认最会搞事的恋综导演，端着一杯冰美式坐在祁念念家客厅，满脸写着“我是来给你送福报的”。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京郊有风》。
“文化体验类慢综艺，”周慕云笑得像个人畜无害的乙方，“京圈文化推广大使，不累，就是喝喝茶、看看展、聊聊天。念念啊，你爷爷不是老说你不干正事吗？这节目多正经，你爷爷看了都得夸。”
祁念念翻了两页，觉得自己被说服了。主要是“文化推广大使”这个title听起来确实比“祁氏文娱最著名的失败投资人”体面。她之前投资过一家奶茶店，倒闭了；一个剧本杀品牌，跑路了；一部文艺片，票房惨到片方把她的名字从出品人里删了。她大哥祁屿舟曾在一场董事会上冷静地说：“我妹的商业眼光，比我见过的所有对赌协议都更有杀伤力，专杀自己人。”
所以当周慕云说“文化综艺”时，祁念念心想：这总不能赔吧？
她签了。
签完第三天，她睡醒刷手机，热搜第一挂着#心跳失控官宣阵容#，她点进去，节目组海报上赫然写着——“恋综《心跳失控》，十一位嘉宾，心跳之旅，即将启程”。嘉宾名单里第一个是她，第二个是傅北宸。
祁念念盯着“恋综”两个字看了十秒，然后翻出合同照片，放大，在附录第三页最底下，一行六号字：批注：节目形式可能根据播出平台要求进行调整，具体以实际录制为准。
她给周慕云发了一条微信：“周导，您管恋综叫文化体验？”
周慕云秒回：“念念，恋爱是一种文化，体验是一种形式。没毛病。”
祁念念回了他一个微笑表情。然后转头就给二哥打了电话，二哥说违约金八位数，从她零花钱里扣。她算了算自己的零花钱，沉默了很久，然后给沈云蘅——她妈，曾经的影后，现在的顶级制片人——打了个电话：“妈，我被人坑了。”
沈云蘅听完整个过程，端着茶杯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去吧。你爷爷说想看。”
祁念念差点把牙刷吞了：“爷爷看恋综？！”
“你爷爷原话是，‘我倒要看看傅家那小子在节目里怎么被念念收拾’。”
祁念念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去就去，谁怕谁啊。”
节目组安排的先导片录制地点在京郊一个庄园，祁念念的车刚上高速就被一辆黑色越野别了一下。司机一脚急刹，祁念念整个人从后座弹起来，脑门撞在车顶，她捂着头骂了一句“谁啊”，摇下车窗准备输出。
对面车窗也摇下来了。
驾驶座上坐着傅北宸，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抬了抬下巴，那个表情她太熟了，就是小时候他抢了她海棠树最好的枝杈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三秒。
傅北宸先开口：“你也来相亲？”
祁念念：“我来观察人类。”
傅北宸：“那你观察我就行，别观察别人，别人没我精彩。”
祁念念：“你哪来的自信？”
傅北宸：“你给的。你从小到大，身边男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比我精彩？”
祁念念想反驳，想了三秒，发现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反面案例，她关上车窗，转头对跟拍PD程叙说：“这段剪掉。”
程叙在镜头后面露出一张“你杀了我吧”的脸：“姐，你俩刚才那段全程双机位，导演那边已经收到实时信号了。”
祁念念说：“那你就跟导演说，不剪我就把你们素材盘扔鱼缸里。”
程叙的表情从“你杀了我吧”变成“我杀了我吧”。
先导片正式录制，第一个环节是匿名手环匹配。每位嘉宾手腕上戴一个手环，手环上写着自己对“理想型”的一句描述，男女嘉宾通过读对方手环决定第一轮自由交流对象。
祁念念拿到手环，想了想，写了一行字：能接住我所有不讲道理的人。
傅北宸拿到手环，也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不需要我讲道理的人。
两人写完之后被工作人员分开，各自站到读手环区域。规则是所有人可以自由走动，看别人的手环，唯独不能看自己“最想避开”的那个人的手环。但节目组没规定什么叫“最想避开”，全凭自觉。
祁念念自觉了三秒，站到一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傅北宸手腕上的字。
傅北宸自觉了三秒，站到一个位置，恰好挡住了所有人看祁念念手环的视线。
两人全程零交流。
沈望舒，二十六岁，独立纪录片导演，站在角落里掏出笔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个示意图，写下一行字：目标A和目标B，全程零交流，但目标A的站位与目标B形成三十七度夹角，这是人类在“假装不关注”时的最优防御角度。另，目标B挡住目标A手环的视线，持续时间长达四分钟。结论：这俩人不熟我把本子吃了。
南乔，植物学在读博士，凑过来看了一眼沈望舒的笔记本：“你这个夹角怎么算的？”
沈望舒：“目测。”
南乔：“不严谨。你应该用激光测距仪。”
沈望舒看了她一眼：“你是来上恋综的还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南乔指了指自己手环上的字：研究对象：某种藤本植物的缠绕机制与人类依附行为的相似性。
沈望舒：“打扰了。”
先导片最后一个环节是“给第一眼最有好感的人递一杯饮料”。所有人站在饮料台前面，桌上有热水、冰美式、果汁、气泡水，乱七八糟摆了一排。
所有人都以为祁念念和傅北宸会避开对方，毕竟从进庄园到现在，两人连眼神交流都没超过三次——每次都不超过零点五秒。
祁念念倒了一杯热水。
傅北宸倒了一杯冰美式。
两人在饮料台前擦肩而过，祁念念把热水放在傅北宸面前的桌上，嘴里蹦出一句：“你胃不好。”
傅北宸把冰美式放在祁念念面前的桌上，同时开口：“你早上没吃东西。”
然后两人同时愣住。
全场安静。
林见微手里端着自己做的翡翠虾饺，停在半空，跟旁边的顾闻笛说：“这什么情况？”
顾闻笛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写的三百字短信可能没戏了。”
沈静姝在观察席上平静地说了一句：“两位刚才的递饮料动作，比正常社交行为快了大约零点八秒，语速比正常对话快了百分之四十。在行为学上，这叫——”
“叫‘嘴比脑子快’。”谢怀璧端着拍立得插嘴，顺手按了一张，镜头里祁念念和傅北宸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还悬着半杯没递出去的热水，一个冰美式已经放到人家面前了，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傅北宸先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热水，说：“我没说我胃不好。”
祁念念：“你上个月刚去医院查的，你妈在群里说的。”
傅北宸：“我妈为什么跟你说？”
祁念念：“你妈跟我妈说的，我妈跟我说的，怎么了？”
傅北宸：“所以你专门记住了？”
祁念念：“我记性好不行啊？”
傅北宸：“行。但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记得我喝冰美式？”
祁念念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冰美式，沉默两秒：“你早上没吃东西，空腹喝冰的找死啊？”
“你管我找不找死。”
“谁管你，你死这儿我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弹幕在这段播出的时候彻底疯了。但此刻录制现场没人看弹幕，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人。
程叙的镜头在两人之间疯狂横摇，摇得跟电风扇似的。方知有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扭头问周慕云：“导演，第一期就这个节奏，后面怎么拍？”
周慕云也盯着屏幕，手里捏着台本，台本上第一页写着“先导片主题：初见氛围感，嘉宾之间保持礼貌距离”。
他盯着屏幕上祁念念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傅北宸端着那杯热水跟在后面走了三步又停下、两人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扭头假装没看的画面，沉默了很久，把台本合上，说了句：“把第二版方案也废了。”
方知有：“第二版方案写了什么？”
周慕云：“写了‘如果嘉宾不按套路出牌怎么办’。”
方知有：“那现在怎么办？”
周慕云指了指屏幕上还在播的画面，祁念念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自己面前的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对傅北宸说：“你买的，别浪费。”傅北宸看着她喝完，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周慕云说：“不怎么办。让他们自由发挥。”
贺云章在旁边看手机，突然插了一句：“平台刚发消息，问能不能剪一版‘死对头’预告片。”
周慕云和方知有同时看向他。
贺云章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们看，平台那边的原话是：“祁念念和傅北宸这个化学反应太好了，能不能第一期就放大冲突？剪个‘火药味’版本。”
周慕云拿过手机，打了三行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还给贺云章。
方知有凑过去看了一眼，周慕云回的是：“可以剪。但他们两个的素材，剪是死，不剪也是死。你们自己掂量。”
平台那边秒回：“什么意思？”
周慕云没再回。
当天晚上先导片粗剪出来，祁念念和傅北宸的片段占了总时长的一半以上。剪辑师把两人“热水冰美式互递”的镜头放慢了三倍，配了一段抒情的钢琴曲，方知有看完之后说：“你剪得像偶像剧。”
剪辑师说：“素材本身就长这样。”
方知有说：“那也不能这么剪，观众会以为我们节目组在嗑。”
剪辑师说：“你们节目组不嗑吗？”
方知有沉默了。
先导片播出当晚，热搜前十被祁念念和傅北宸包了七个。
#祁念念傅北宸 热水冰美式# 第一
#她画树永远只画五个枝杈# 第二（这个热搜是后来你画我猜环节流出来的预告片段）
#今天海棠开了三朵# 第四（心动短信环节的预告片段）
#傅北宸 你管我找不找死# 第六
#祁念念 我记性好不行啊# 第七
#请节目组公布心动短信全文# 第九
网友“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发了一条长弹幕：“我本来是来看恋综的，现在我是在看一部五十集连续剧的第零集。热水冰美式，虾饺相撞，五个枝杈，海棠三朵——你们直接告诉我大结局吧，中间我自己脑补。”
网友“傅北宸今天认输了吗”在评论区打卡：“第一天。傅北宸在祁念念面前撑了不到三分钟就暴露了。我赌他撑不过第一期正片。输了我倒立洗头。”
节目组内部会议开到凌晨两点。周慕云看着数据狂喜，说“我们就按死对头剪辑”。方知有一沓打印出来的弹幕拍在桌上：“导演，网友已经比我们先走一步了。我们剪‘死对头’，网友已经在写‘死对头变情人’了。我们慢了一整个版本。”
贺云章接到平台电话，平台希望“加大对抗强度”。贺云章挂掉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她妈妈是谁吧。”
周慕云说知道。
贺云章说：“她妈妈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方知有问：“哪四个字？”
贺云章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沈云蘅的头像旁边，一条消息写着：“拍得不错。”
方知有：“这是表扬？”
贺云章：“这是提醒。她的意思是‘我看了，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继续’。沈云蘅的‘不错’，翻译过来就是‘我看着你呢’。”
方知有当场打开文档开始写第三版应急预案。写着写着，她抬头问周慕云：“导演，你觉得祁念念和傅北宸到底什么关系？”
周慕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
“我们节目组，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节目组官宣第一期正片规则那天，祁念念收到一条微信，来自傅北宸，就一句话：“听说你签合同是因为你爷爷想看？”
祁念念回：“你管我。”
傅北宸秒回：“不管。但你爷爷看的时候，我要是表现不好，他会不会找我爷爷告状？”
祁念念：“你怕了？”
傅北宸：“怕。所以你到时候配合点，别拆我台。”
祁念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我拆你台拆了二十二年，你现在让我收手？晚了。”
傅北宸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祁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对程叙说：“你们导演是不是觉得我会怕扣分？”
程叙说：“导演觉得你会。”
祁念念笑了一下：“那你告诉他，我不扣别人的分就算我输。”
程叙的镜头抖了一下。
方知有在监视器后面叹了口气，开始写第二版应急预案。写到一半，贺云章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上面写着：“预案二：如果祁念念在第一期正片就掀桌，我们怎么跟平台解释。”
贺云章说：“不用解释。你就说——‘是她先动的手’。”
方知有说：“谁？”
贺云章指了指屏幕上祁念念那张笑得很灿烂的脸：“她。”
方知有想了想，把预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预案二：跟着祁念念的节奏走，她发疯我们鼓掌。”
贺云章看了一眼，说：“这个好。”
祁念念当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热水和一杯冰美式并排放着，文字只有四个字：“去就去呗。”
傅北宸在下面评论：“谁怕谁。”
祁念念回了他一个微笑表情。
宋令仪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北宸，你左边袖子有咖啡渍，上节目前没人提醒你？”
傅北宸回复：“祁念念提醒了。”
宋令仪：“那你还穿那件？”
傅北宸：“她提醒了，但我没换。”
宋令仪在群里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祁老爷子那边，警卫员后来跟祁念念说：“老爷子把先导片里递饮料那段反复看了两遍，看完说了两个字。”
祁念念问：“哪两个字？”
警卫员说：“还行。”
祁念念把这两个字截图发给傅北宸，附言：“我爷爷说‘还行’。你知道他上一个说‘还行’的人是谁吗？”
傅北宸：“谁？”
祁念念：“三十年前，我爸。我爷爷说‘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你还想要什么？”
傅北宸沉默两分钟，回了一句：“那你呢？你给多少分？”
祁念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六个字又删了，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猫猫头，配文“你猜”。
傅北宸回了一个猫猫头，配文“我猜满分”。
祁念念把手机扔沙发上，对旁边的林见微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见微正在研究第二天的菜谱，头都没抬：“他有没有病我不知道，但你脸红了。”
祁念念：“我那是气的。”
林见微：“行，气的。”
先导片播出后的第二天，祁念念收到一条微信，来自方知有：“念念，第一期正片规则里有一条‘不得在录制期间承认或否认任何现实关系’，你看了吗？”
祁念念回：“看了。”
方知有：“那你打算怎么办？”
祁念念：“不怎么办。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让傅北宸承认。”
方知有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话：“念念，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掀桌还狠？”
祁念念没回。她正在给傅北宸发消息：“第一期正片，节目组不让承认现实关系。你配合我，我也不为难你。”
傅北宸：“怎么配合？”
祁念念：“我说什么你都认。我说你不认识我，你就说不认识。”
傅北宸：“行。”
祁念念：“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我有点不习惯。”
傅北宸：“因为我也有条件。”
祁念念：“说。”
傅北宸：“你拆我台可以，但别拆节目组的台。周慕云头发本来就不多。”
祁念念：“……你管得真宽。”
傅北宸：“嗯。”
祁念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头对程叙说：“你们导演的头发，是不是真的不多？”
程叙：“姐，我还在录。”
祁念念：“剪掉。”
程叙：“导演说全程直播。”
祁念念扭头看周慕云，周慕云远远地朝她举了举手里的台本，笑得一脸褶子。
祁念念深吸一口气，对傅北宸发了一条语音：“傅北宸，我告诉你，第一期正片，我不把你坑到喊姐姐，我跟你姓。”
傅北宸秒回一条语音，语气平平的：“你跟我姓也不是不行。”
祁念念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程叙说：“这段剪掉。”
程叙面无表情：“姐，你刚才说的‘喊姐姐’那段，全网都听到了。”
祁念念：“直播不是还没开始吗？”
程叙指了指她头顶：“收音开着呢。”
祁念念抬头，看见一个麦克风，上面贴着周慕云的手写标签：“全程收音，禁止剪辑。”
她沉默三秒，对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周导，您头发确实不多了。”
弹幕还没开，但程叙有预感，正片播出那天，服务器得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