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话术课
【苏慧视角】
第二天晚上,还是那间客厅。
大曾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泡了两杯茶。他现在看苏慧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苏慧,看的是老婆;现在他看苏慧,像看一个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高人。
苏慧没穿那身套装。她换回了自己的旧衣裳,脚上还是那双布鞋,可她一坐下来往沙发上一靠,那个"黄太太"的劲儿,还是带着出来一点。
"来,"她把笔记本翻开,"今天给你上一课。这课,我卖了二十年保险,又卖了三年麻花,才悟出来的。今天教给你。"
大曾像个小学生似的,把笔握好,坐直了。
"第一课,记住一句话——骗子最怕的,不是你不说,是你说得太完美。"
大曾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当年是怎么被他们骗进去的?小张跟你说'我们这个量化软件,稳赚不赔,平台提点很低'。他说得是不是特别顺?特别圆满?你当时心里那个小声音,是不是嘀咕了一句'哪有这么好的事'?可你为什么还是信了?"
大曾挠头:"因为……他说得太好了,我就信了。"
"错。"苏慧摇头,"你信他,不是因为他说得好,是因为你心里那个贪念,把你那个嘀咕的小声音压下去了。可你要是站在骗子那边想——一个真正有钱的客户上门了,跟你说'我钱多得不知道往哪儿放,你给我个账户,我打两百万过来'。你信吗?"
大曾想了想,摇头:"我不信。我会觉得这人是个托。"
"对了!"苏慧一拍桌子,"骗子比你还精。你要是把话说得太圆满、太顺、太像一个'送上门的大客户',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警惕。他会想——这人是不是警察派来的?是不是钓鱼的?"
她往前凑了凑,想把那套语气给大曾示范一遍。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她探着身子,膝盖不知不觉顶过了茶几底下的空当——
膝盖,碰到了。
大曾的膝盖,硬邦邦的;苏慧的膝盖,瘦骨嶙峋,隔着两条裤子,能感觉到对方膝盖骨的温度。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按说,两口子结婚二十年,膝盖碰膝盖算什么。可这二十年里,他们太久没有这样凑近过了——久到大曾都忘了,他老婆的膝盖,原来是这么瘦、这么硬的。那点隔着裤子传来的温度,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谁都没把膝盖挪开。
苏慧像没察觉似的,接着往下说,只是声音放低了一点:"所以你明天给小张打电话,你不能说'我表姐有钱,想投你们平台'。你要这么说——"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懒洋洋的:
"张总,我那个表姐,你知道吧?做矿的。她那个人,钱多得没地方放。前两天跟我念叨,说银行那点利息,不够她买包的。她说想找个地方随便扔个几百万进去,赚点是点。她那个人你不了解,脾气怪得很,你要是追着她问,她扭头就走。"
她停下来,看着大曾:"听出区别没有?"
大曾皱着眉想了半天:"……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我表姐有钱想投',这是一个求你的人;'我表姐钱多到不知道往哪儿放,你爱要不要',这是一个你要求着的人。骗子是什么人?骗子是最会欺软怕硬的。你越上赶着,他越怀疑你;你越端着,他越觉得你是真有钱。"
她说到这儿,才像刚察觉似的,把膝盖收了回去。大曾也挪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回一个茶几的距离。
可那一下碰过的地方,像有团小火,烫着。
【大曾视角】
大曾一边记,一边冒冷汗。
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小张是怎么对他的?小张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园里,他那时候刚爆仓,瘫在椅子上。小张走过来,递了根烟,说"兄弟,市场有涨有跌正常",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想稳定盈利,可以试试我们的量化软件"。
那时候他大曾,不就是上赶着吗?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小张。
现在反过来了。他要让小张,像他当年抓稻草一样,来抓他老婆。
"第二课。"苏慧又说,"记住——手里有钱的人,永远是甲方。"
"甲方?"
"你去买房,你是甲方,售楼小姐给你端茶倒水。你去看病,你是甲方,医生跟你客客气气。为什么?因为你兜里有钱,别人求着你。骗子也一样。你只要让他相信你手里有两百万,你就是他爷爷。他跟你说话得赔着小心,他跟你谈条件得看你脸色,他敢搜你包,你就敢拍桌子——因为你是甲方,甲方不高兴了,两百万就不打了。"
大曾咽了口唾沫:"那我明天怎么说?"
"你记住三句话。"苏慧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句——'我老公在矿上,大额转账得他本人人脸识别'。这句话的用处是拖。他急,你不急;他要你明天打款,你说我老公下周三才从矿区回来。他不敢逼你,因为你是甲方。"
"第二句——'你问我老公去'。他要是问你矿品位多少,问你老公是做什么矿的,你一句'你问我老公去,我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就把所有专业问题挡回去了。你越说不懂,他越觉得你真是个只花钱的富太太。你要是把矿说得头头是道,他反而怀疑你。"
"第三句——'想跟我合作的,从这儿排到火车站'。这句话是你翻脸的时候用的。他要是逼你,你就撂这句话,作势要走。他一定拦你。因为他放跑的不是你,是两百万。"
她顿了顿,把这三句话总结成三个字,用笔在纸上写:"拖、挡、撂。"
大曾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酸。
他这半辈子,被骗子用"稳赚""杠杆""十倍收益"哄得团团转。他从来没想过,反过来,对付骗子的套路,竟然这么简单——简单到他老婆卖了二十年保险和麻花,早就烂熟于心。
"苏慧,"他低声说,"这些……你早就会,是不是?"
"我早就会。"苏慧看着他,"我天天跟人打交道,我比谁都清楚,人是怎么被一句话勾走魂的。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这套本事,会用来救自己的男人。"
【苏慧视角】
苏慧说到这儿,停下来,看了大曾一眼。
大曾低着头,笔在本子上记得飞快。可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突然叹了口气。
"大曾,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一个人?"
大曾抬头。
"我没你想的那么神。"苏慧把笔放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卖保险那些年,最难的不是跟客户说产品,是——客户坐在我对面,我得在三分钟之内,知道他家里几口人,他钱是挣的还是拆迁的,他老婆知不知道他在跟我谈。我不知道,我这单就签不下来。"
她看着自己那双粗手。
"后来卖麻花就更练人了。我跟这些人打了十几年交道,我闻都闻得出来,谁是真想掏钱,谁是在遛弯。我不是天生会骗。我是被这个家,被逼出来的。你在外面炒股那些年,我一个人在家,一边卖保险一边卖麻花,一边还得猜你今天又编了什么瞎话骗我。你以为我不累?我累。可我不猜明白点,这个家早就散了。"
大曾的眼睛红了。
"苏慧……"
"你别跟我来这套。"苏慧摆手,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那不是演的。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把一个吃透了人性的套路,手把手教给自己男人的感觉。喜欢这种"我懂你不懂的东西"的感觉。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有点期待——期待明天,她坐在小张对面,看着那个把她男人骗得倾家荡产的骗子,被她几句话耍得团团转。
那种快感,让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跑保险那会儿,第一次靠自己一张嘴,从一个油盐不进的男人手里签下保单。那天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都是甜的,她觉得自己浑身是劲,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那股劲,这二十年,被柴米油盐、被他大曾一次一次的失望,磨得快没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苏慧,一个本分女人,怎么会享受"把骗子当猎物"?
可她没压下去。她甚至,有点谢谢这帮骗子。是他们,把她那个快被生活磨没了的、年轻的自己,又逼了回来。
"来,对一遍。"她站起来,走到大曾面前,"现在我是小张。你给我打这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假装拨号。
大曾清了清嗓子,懒洋洋地开口:"张总……我那个表姐……"
"停。"苏慧一下子变脸,换上小张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腔调,"兄弟,你那个表姐,到底有没有诚意?我们这平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大曾一愣。他没料到"小张"会这么反将一军。
"你慌什么?"苏慧白他一眼,"你是甲方。他这么说,是他在端着。你比他更端着。"
大曾重新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往后一靠,学苏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张总,我话放这儿。我表姐那个脾气,你追她,她跑;你不追她,她自己凑过来。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就跟她说,宁湾这边不欢迎她,她去深圳找别人了。"
苏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学挺快。就是这味儿还差点。你刚才那语气,像在跟小张借钱,不像你表姐有两百万等着人来求。"
大曾苦着脸:"我哪有过两百万?我连两千块现金都没摸过几回。"
"所以让你学啊。"苏慧把手机还给他,"你记住,你不是你。你是黄太太的远房表弟。你表姐有钱,不是你有钱。你装不出富太太,你装一个替富太太跑腿的人——这个你总行吧?你以前不就是替客户跑腿看房的吗?"
大曾想了想,点头:"这个我行。"
"那咱们再演练一遍。"苏慧重新坐直,把身子往后一靠,换了小张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腔调,"兄弟,你那个表姐,到底做什么矿的?铜矿还是铁矿?品位多少?"
大曾心里一紧。这正是他最怕的专业问题。他想起苏慧教的"挡",慢吞吞地说:"这……我一个跑腿的,我哪懂这个。我表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眼里只有钱,矿上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说。你要问,你直接问她。"
"嗯。"苏慧点头,没挑出错,又换了个腔,"兄弟,那你表姐这两百万,打算什么时候打过来?我们这边系统,可不等人。"
"拖。"大曾学着苏慧的样子,把身子也往后一靠,"急什么。我老公——不对,我表姐夫,在矿区呢,大额转账得他本人人脸识别。他下周三才从矿上下来。你催也没用。"
"你!"苏慧一下子站起来,作势要走,"你们这平台,到底有没有诚意?我跟你们说,想跟我表姐合作的,从这儿排到火车站。你们要是这态度,我们去找别家了。"
大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撂"。他赶紧赔笑,伸手做了个"拦"的手势:"别别别,张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停。"苏慧笑了,"这回对了。你看,你学会了。骗子这套东西,说穿了,就是一张窗户纸——你在纸外头看,觉得高深莫测;你把它捅破了,进去一看,里头空空荡荡,全是唬人的。"
她坐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大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世上最厉害的骗子,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是那种,让你觉得'我占了便宜'的人。他不会跟你说'你来吧,我骗你'。他会让你觉得,是你自己聪明,是你自己看准了机会,是你自己要上的套。"
她顿了顿。
"你当年,就是这么上套的。小张没拿枪逼你。他只是给你递了根烟,说了句'市场有涨有跌正常'。是你自己,抓着那根稻草,当成了救命绳。"
大曾低着头,没说话。这句话,扎得他疼。可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记住,"苏慧把水杯放下,"明天,你别想着演一个聪明人。你就演一个,替富表姐跑腿的、有点贪小便宜、又没见过大世面的小人物。骗子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因为这种人,他不用费脑子,三句话就能牵着走。"
"那就对了。"苏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就到这儿。明天你给小张打这个电话。记住三句话——拖、挡、撂。别编细节,别自作聪明,他问什么,你都往我身上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曾。"
"啊?"
"你别怕。"苏慧说,"你以前一个人在里面,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倔,你得自己撞。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背后,有我,有梁警官,有付总。你只要别露馅,剩下的事,我们来。"
大曾看着她,半天,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这个被他亲手差点拆了的家,又一点一点,往回拢了。
苏慧走后,大曾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把今天教的那些话,在本子上一条一条抄下来:"骗子最怕的不是你不说,是你说得太完美。""手里有钱的人,永远是甲方。""拖、挡、撂。"
他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想起刚才,茶几底下,那一下膝盖的触碰。
二十年夫妻,他以为自己早把这个女人看光了。可今天他才知道,他从来没真正看过她——没看过她眼睛里那股劲,没看过她手把手教他骗人时,那点压都压不住的、年轻时候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苏慧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按你说的,给小张打这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苏慧回了。
"别怕。"她说,"你背后,有我。"
大曾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一锅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忽然想起一句什么,提笔在本子最后,添了一行字:
"家里的灯亮着,比什么大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