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富太太培训
【苏慧视角】
那双鞋,苏慧长这么大,只在商场玻璃橱窗外远远看过。
黑色,尖头皮面,跟高得像两根筷子。小林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袋口露出半截丝巾,斯斯文文地说:"慧姐,付总让我给您置办的。您先试试这身行头。"
苏慧没碰衣服,先蹲下去看那双鞋。她伸手捏了捏鞋跟,硬的,木头底子包一层皮,跟足有八公分。她抬头:"这玩意儿,穿上能走路?"
小林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绷住:"慧姐,这就是富太太穿的。您平时……"
"我平时穿布鞋。十块钱一双,集市上买的,蹬上就走,三里地不磨脚。"
她抱着衣服进里间。十分钟后出来,整个人是僵的。真丝衬衫还算合身,阔腿裤也还行——可她一踩进那双高跟鞋,整个人像被人拎起来一截,脚腕往里一崴,她"哎哟"一声扶住镜子。
"这……这跟踩高跷似的。"她咬着牙,两手张开像走平衡木,"小林,这鞋跟里是不是藏了钉子?我脚心疼。"
小林扶着她,让她扶墙一步一步练:"慧姐,重心往前放,膝盖别绷那么直。富太太穿这个,不是为了走路,是为了让人看见她站在那儿。您就想象,您现在不是苏慧,是那种天天在美容院躺着、有人给她修指甲的女人。"
苏慧扶墙挪了三步,"咕咚"坐到沙发上,把鞋蹬了,抱着脚腕子直吸气。
"小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卖麻花一天站十个小时,脚底板磨出三个茧子都没哼过一声。可这双鞋,我穿了十分钟,比我卖三年麻花还累。"
小林笑得不行,扶着桌子直不起腰。
【小林视角】
小林跟了付总三年,反诈这摊事,他见多了受害者——哭的、闹的、要跳楼的、执迷不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苏慧这样的。
这个女人,四十出头,手粗得像锉刀,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刻在那儿。可她一换上那身衣服,往镜子前面一站,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局促,跟她要扮演的"富太太"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本来以为这场培训会很难。
可他错了。
"慧姐,咱们接下来练眼神。"他把一条珍珠项链递过去。
"眼神?"苏慧重新蹬上鞋,"我又不会翻白眼。"
"不是翻白眼。"小林走到她斜前方,故意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眼皮微微耷拉,目光从眼皮底下斜斜扫过来——那一眼,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懒得正眼看你,但我知道你在那儿"的劲。
苏慧看呆了:"你这眼睛怎么长的?你刚才那一眼,我怎么看着有点发怵?"
"这就叫'从眼皮底下看人'。真正有钱的人,用不着正眼看谁。正眼看人,那是求人办事的。"
苏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把下巴抬起来,眼皮耷拉下去——结果一耷拉,整张脸垮了,像没睡醒,像菜市场张婶在掂量秤准不准。
"不对不对。"小林摆手,"慧姐,您这不是富太太,您这是村口张婶在看我秤有没有缺斤短两。"
苏慧自己也乐了。她重新站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卖保险那些年,见过的真正有钱的女人。有一次她去别墅区敲门,一个穿真丝睡袍的女人开的门,指甲涂成深红,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那女人看她的时候,就是眼皮耷拉着,从底下扫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温度,像在看一只敲门推销的猫。那一眼,让苏慧当时手里的保单都捏出了汗。
她把那一眼,从记忆里捞了出来。
她睁开眼。镜子里的女人,下巴微抬,眼皮半垂,目光从镜子上方斜斜压下来。
小林不笑了。他愣了两秒,小声说:"慧姐……您刚才那一眼,我怎么突然觉得您要催我交保费了?"
苏慧"扑哧"一声破功,扶着墙笑:"我这不是装的。我这是把我以前被富太太看的那一眼,原封不动还给你。"
【苏慧视角】
笑归笑,练还是得练。
小林把一张台词卡递给她。苏慧接过来——黄太太,四十三岁,丈夫在西北做有色金属矿,常年在矿区不回家。手里有闲钱,想找理财渠道,第一次来宁湾。性格:不缺钱,缺耐心,说话不绕弯子,谁让她不舒服她立刻走人。
苏慧把这张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裤兜。
"来,慧姐,咱们对一遍。"小林坐进沙发,故意把身子往后一靠,做出小张那种销售样,"我是张总。您进来说第一句话。"
苏慧站定,清了清嗓子:"张总,两百万不是问题……"
"停。"小林举手,"慧姐,您这语气,像在跟菜贩子砍价。'两百万不是问题',潜台词是'两百万算个屁'。您得说出那种'我根本不在乎钱,我是给你面子才坐这儿'的劲。"
苏慧想了想。她重新来,这一次没看小林,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眼——那双从眼皮底下压下来的眼睛。
"张总,两百万不是问题。"
她的声音还是温的,可那语气变了。那不是商量,那是通知。那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跟谁商量的人,坐在你对面,随口告诉你一个数字。
"但我有个条件。先看实盘,再打款。我老公在矿上被人坑过一次,两百万打水漂,他立了规矩——不见兔子,不撒鹰。"
小林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慧姐……我怎么觉得,我现在真得求您打款了。"
苏慧这才笑出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高跟鞋蹬了,抱着脚腕子喘气。
"小林啊,你别夸我。我这两下子,不是学的,是练出来的。我卖保险那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刚生完孩子怕家垮了的,马上要退休怕得病的,藏着私房钱怕老婆知道的。我每见一个人,头三句话就得把他肚子里那点算盘摸清楚。摸不清楚,这单就签不下来。"
她顿了顿。
"后来卖麻花就更直接了。大妈捏起一根麻花掂一掂放下说'贵了'——那是想买。她说'再看看'转身走三步又回头——那是想砍价。她放下十块钱拿两根就走——那是真有钱。我听他们说话听了十几年,谁的话能信,谁的话不能信,我一闻就闻出来。"
小林听得愣了。
"所以啊,你让我骗骗子?骗子那点套路,我门儿清。他们不就是把我天天跟客户说的那套话,反过来对我再说一遍吗?"
她放下水杯,看着窗外那一片绿得发黑的茶垄。
"小林,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卖保险,进过被狗追过的小区,坐过一屋子人冷眼看我的冷板凳。有一回,我去一个大老板家敲门,那老板开门看我一眼,说'卖保险的?滚滚滚',当着我的面把门摔上,弹簧门夹了我的包。我站在楼道里,把包捡出来,拍了拍灰,转身又敲下一家。"
她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靠什么签下单子?不是靠嘴甜。是靠我看人。我进门,头一眼,先看鞋——鞋上沾泥的,是刚从工地上来的,钱是血汗钱,我不能让他买贵的;手腕上戴金表的,是做老板的,他不缺那点保费,他缺个懂他的人。我听他说三句话,就知道他是真想买,还是想打发我走。"
她转过头,看着小林。
"骗子也是这个路数。他见了你,头三句话,不是在跟你谈项目,是在摸你兜里有几个子儿,心里贪什么,怕什么。他把你摸透了,再对症下药。小张当年对付你姐夫——不对,对付我家大曾,就是这么干的。他先递根烟,再听大曾倒苦水,一听大曾刚爆仓、满心想翻本,他就知道,这条鱼,咬钩了。"
小林听得入了神。
"所以,"苏慧总结,"要骗骗子,你得比他更会看人。他想摸你,你先摸他。他想给你下药,你先让他以为,你喝了。"
【付总茶园·插曲】
那天下午练到一半,付总把苏慧叫到茶园里歇口气。
茶园在小白楼后面,一层一层的茶垄顺着山坡爬上去,绿得发黑。付总给她倒了一杯新茶,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林平时监控杀猪盘公司时拍到的远景,一个戴灰鸭舌帽的老头,在公园广场舞队伍里领舞。
"这人,就是法总。"付总说,"你记记他的样子。万一哪天在街上碰见,别认出来。"
苏慧凑过去看那张模糊的照片。
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付老板,新采的茶,我给您……"
是茶园里那个老茶农,六十来岁,背有点驼,手里端着一簸箕刚炒好的茶。他本来是要把簸箕放下的,眼角余光扫到付总手机屏幕上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
老茶农的手,猛地一抖。
簸箕边沿磕在桌角,"咔"一声,一小撮干茶叶撒在桌上。
"老王?"付总皱眉,"你手抖什么?"
老茶农赶紧把簸箕放下,弓着背,伸手去捡那撮茶叶,声音闷闷的:"没、没事。老了,手不听使唤了。风吹的,迷了眼。"
他低着头捡茶叶,捡得很慢。苏慧注意到,他捡茶叶的那只手,指节在发白。
他没再抬头看那个手机一眼。可他退出茶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秒,背影像一截被风抽干的老茶枝。
走出茶室,老茶农老王没有回自己的棚屋。他绕到茶园最里面,那棵一人多高的桂花树底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这棵桂花树,是他弟弟生前最喜欢的。二十年前,他弟弟还是个愣头青,从乡下出来,在宁湾一家公司当话务员。后来弟弟说要自首,说那是个骗人的地方,说再干下去他良心不安。老王那时候骂弟弟傻,说好好的工作你不要,你想回乡下种地?
三个月后,弟弟从一栋楼上跳了下去。公司说是自杀。弟弟死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半盒烟,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老王攥着那把洒出来的干茶叶,手还在抖。刚才那个手机屏幕上,戴鸭舌帽的老头——他没看清楚脸,像素太低。可那个鸭舌帽,那个低头的姿势,那个手腕上一圈一圈转皮筋的动作——
他二十年前见过。
他弟弟出事前一个月,带他去过一次公园。他弟弟指着跳广场舞队伍里那个领舞的老头,声音压得极低,说:"哥,就是他。他才是老板。"
后来弟弟就死了。
老王从那天起,把这棵桂花树,当成了弟弟的坟。他每年给这棵树松土、施肥、剪枝,一年一年,把一棵小树苗养成了一棵能遮阴的大树。他在这棵树底下坐了五年,等一个东西。
等一个,能让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被人从队伍里拽下来的机会。
今天,付总手机上那张照片,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那个烂了二十年的窟窿上。他不知道那个穿套装的女人是谁,不知道付总在查什么。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他把那撮茶叶,慢慢捡起来,捧回簸箕里。他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回走,背比刚才更驼了。可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一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光。
付总不以为意,又低头跟小林核对路线去了。苏慧却把这一幕,悄悄记在了心里。她卖保险练出来的那点本事——谁慌,谁不慌,她一眼就知道。那个老茶农,不是老了手抖。他是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时,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又多看了一眼,把那个戴鸭舌帽的轮廓,刻进了脑子里。
【苏慧视角】
那天晚上,苏慧回到旅馆,把高跟鞋脱了,脚底板两个泡,破了。她坐在床边,把袜子一点一点撕下来,嘶嘶地吸着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涂着口红,穿着真丝衬衫。那不是她。那是她要演的"黄太太"。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了一句:"大曾,你等着。你老婆,来救你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看着她。苏慧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她好像把自己活丢了。她活成了大曾的老婆,活成了小满的妈,活成了岳母的闺女,活成了麻花摊前那个吆喝的老板娘。她唯独,没活成她自己。
今天,她要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她想起大曾当年,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饭店门口,跟每一个来喝酒的人鞠躬,说"以后我让苏慧过好日子"。那时候她信了。她以为好日子是他挣来的,她只要站在他身后,给他端茶倒水,给他生儿育女,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
后来她才懂,好日子不是一个人挣的。是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把那个快散了的家,一点一点,重新拢起来。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黄太太",又说了一句:"苏慧,你记着。你今天穿这身衣服,不是为了装有钱人。你是为了把你男人,从狼嘴里,抢回来。"
她说完,关了灯。黑暗里她闭上眼。明天夜里,她要去见大曾——那个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在偷偷卧底的傻男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翡翠戒指。戒指在黑暗里看不见,可她用拇指摩挲着它的底盖——小林说,底盖里面藏着一个指甲盖大的追踪器,开机之后,梁警官那边能收到位置。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戒指是凉的,贴在掌心里,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想起茶园里那个老茶农发抖的手。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她隐隐觉得,这盘棋上,她看见的棋子,还不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