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苏慧报案
【苏慧视角】
牛皮纸文件袋的角,被她捏得起了毛。
苏慧站在钱塘区派出所的玻璃门外,隔着玻璃看进去——长椅上坐着个哭鼻子的大姐,窗口里一个年轻民警端着保温杯,正往本子上记什么。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凉飕飕的,贴在她后脖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保险制服,又抬手把鬓角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手上有面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揉麻花留下的一点白面。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
她推门进去。
"大姐,办什么业务?"窗口民警抬头。
苏慧把文件袋递过去,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报案。我丈夫进了虚假投资的杀猪盘。线索我整理好了。"
她说"杀猪盘"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这三个字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不下二十遍,每打一遍手指抖一次。可今天说出口,反倒不抖了——一个人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的台词,真到台上,咬字反而清楚。
民警接过袋子,脸色一下正经了。他没当场拆,起身:"大姐你跟我来里屋。这个事,我得请梁队出来。"
【梁警官视角】
梁明远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便衣,深灰夹克,下巴一层青青的胡茬。他刚审完一个偷电动车的小案子,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听见内勤说"有人报杀猪盘,材料厚厚一沓",他把茶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接待室。
他干反诈三年,这种案子见多了。受害者来报案,十个有九个是哭的,剩下一个是醉的——要么哭自己怎么那么傻,要么拍桌子骂警察吃干饭。他已经做好劝慰一上午的准备。
可他进门看见苏慧,愣了一下。
这女人四十来岁,瘦小,手很粗,指节上全是干出来的茧子——揉面、拧麻花、递保单磨出来的手。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眼睛红,可眼睛里那股劲,不像受害者家属,倒像一个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的人。
"大姐,我姓梁,负责反诈。"他拉过椅子坐下,拆开文件袋,"你慢慢说。"
苏慧没说"慢慢"。她打开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每拿一样,报一个名目。
"第一样,转账记录。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导的,从去年九月第一笔三万,到这个月七号最后一笔五万,一共二十七笔,加起来四十二万三千六。每一笔后面我标了他当时编的瞎话——第一次说公司内部认购,第二次说跟朋友合伙,第三次说帮表哥垫资。"
梁明远拿起那叠打印纸,翻了两页,眉毛挑了一下。
他见过的转账记录,大多是受害者一边哭一边把手机塞给他,密码都记不清。眼前这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笔后面用圆珠笔小字备注,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清楚。这是下过死功夫的。
"第二样,平台网址和APP图标。他睡着的时候我用他指纹解的锁,一个截图一个截图拍的。网址在这儿,我自己手机里也存了一份,怕你们说我诬告。"
"第三样,聊天记录。这是我丈夫自己跟那个'游资之王'的微信对话——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知道那个小号是他自己注册的。我留着这个,不是为了告他,是想告诉你们,他已经病到什么程度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梁明远没急着说话。他把三样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眼神越认真。做这行三年,他一眼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撒泼的,也不是来求怜悯的。她是来交刀的。她甚至知道警察需要什么。
"大姐,你这些材料,比我们有些受害者自己整理的都细。"他身体往前倾,"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卖保险的。"苏慧说,"晚上还摆个麻花摊。"
梁明远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卖保险的。怪不得。卖保险练的就是这个——把一沓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头绪,脸上笑着,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苏慧视角】
梁明远沉默一会儿,站起身,把接待室的门关上。
"大姐,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他声音压低,"你这个案子,不是孤案。你丈夫进的那家公司,我们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他顿了顿,"现在还不能动。"
苏慧睫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抓几个话务员。"梁明远指了指白板上一个她还没看清的关系图,"那家公司只是个壳。它上面有人,再上面还有人。现在动了小张,等于打草惊蛇,大鱼就沉底了,以后再想钓,钓不着了。"
苏慧盯着那块白板看了很久。她看不懂那些箭头和名字,可她看懂了一件事——她丈夫,那个在她眼里除了倔就是倔的男人,捅的不是一个小窟窿,是一个她连边都摸不到的大洞。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三件事。"梁明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别打草惊蛇。你现在知道的这些,你丈夫不知道你知道。你回去,该卖麻花卖麻花,该卖保险卖保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第二,继续收集。他那边有任何新动静,新的转账、新的联系人、新的说法,你随时记下来,打我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推到她面前。
"第三件事——你记不记得金牛公园里,有一帮唱甬剧的老头老太太?"
苏慧点头:"记得。我陪我妈去听过。我妈年轻时就是唱甬剧的。"
"那帮人里,有两个,是我们的人。"梁明远说,"以后在公园里想找我,别直接打电话——你走到甬剧团旁边,问一句'这段《半把剪刀》唱得地道不地道',自然有人接你的话。这是暗号。"
苏慧把那串数字和那句暗号,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她没拿笔记——怕大曾哪天翻她包看见。她记性好,卖保险那些年,客户的生日、孩子的学校、爱吃的菜,全装在脑子里,不用写。
"梁警官,"她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我问一句不该问的。我丈夫现在……他在里面,是受害者,还是已经成了坏人?"
梁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姐,"他说,"你丈夫现在做的事,踩在一条很危险的线上。他以后往哪边走,取决于你,也取决于他自己。"
苏慧没再问。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晃了她一下。
【苏慧视角】
从派出所出来,她没直接回象峰。她绕了两条街,在一个早点铺门口站住,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坐在塑料板凳上一口一口啃。
她在心里算账。四十二万三千六。其中二十万,是大曾这二十年一分一分攒下的家底;十万,是大曾偷偷卖金项链得的,她后来才知道;剩下的,是她跑保险这些年偷偷抠下来、藏在米缸底下的应急钱。
她没哭。从决定撕碎离婚协议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是给弱者看的,她现在不是弱者,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
啃完最后一口油条,她掏出手机,翻到付总的号码。
"付总,"她说,"材料我交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想回宁湾,亲自去会会那帮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苏慧姐,你想清楚了?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清楚了。大曾一个人在里面,他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又倔,你越拦他越往里头钻。我不进去,他早晚被那帮人吃干抹净。我进去,至少我能看着他。"
"你需要一个身份。"
"我知道。"苏慧看着街对面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影子——一个穿蓝制服、扎马尾、眼角有细纹的普通女人,"我需要一个他们会上钩的身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付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富太太。手里有闲钱,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那种。这种人,骗子最爱。车我有,行头让小林给你置办。苏慧姐,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苏慧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早点铺老板娘收摊时看她还坐着,好心问:"妹子,没事吧?"
苏慧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渣,笑了笑。
"没事。"她说,"我就是在想,我这一辈子,卖了半辈子保险,讨了半辈子价,临了临了,还得学着怎么骗骗子。"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苦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压都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爽。她被这个发现吓了一跳。她苏慧,一个卖麻花的本分女人,什么时候开始,享受把骗子当猎物了?
她想起年轻时跑保险,第一次靠自己一张嘴签下大单,回家路上也是这种感觉——手心发烫,脚步发飘,觉得自己浑身是劲。那股劲,这二十年,被柴米油盐磨得快没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把骗子当猎物。"她对着橱窗里那个瘦小的影子,轻声重复了一遍,"苏慧啊苏慧,你这是要疯。"
可她没否认。
她转过身,朝轻轨站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穿布鞋的影子,在地上投出一个很倔的轮廓。
走了半条街,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金牛公园。
不是为了散步。是因为梁警官刚才那句话——"公园里唱甬剧的那帮人里,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她想看看,那个她陪母亲听过无数次戏的公园,今天是什么样子。
下午的公园,樟树叶子筛下一地碎阳光。广场舞的小广场上,还没人,只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再往里,那个固定的角落,一支甬剧班子正吊嗓子。胡琴吱呀一声,一个老太太捏着嗓子,唱的正是《半把剪刀》。
苏慧站在树后面,听了一会儿。
她妈年轻时就是唱甬剧的。她妈坐在轮椅上,现在听见这调子,眼睛还会亮。苏慧从前总跟她妈说:"妈,等我有空,陪你去公园听一天。"
她看着那帮唱戏的老头老太太。一个拉胡琴的老头,一个敲板鼓的,还有两个穿家常衣裳的老太太,在那儿对词。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猜——哪两个,是警察?
她看不出来。那个拉胡琴的老头,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那个敲板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满脸都是汗。谁能想到,这里头藏着两个追了这个诈骗集团三年的人?
她妈说过,甬剧这东西,台上唱的是戏,台下看的是人生。苏慧今天才算品出这句话的味儿来——这公园里,唱戏的,听戏的,下象棋的,跳广场舞的,没几个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个身份。她那个傻乎乎的丈夫,以为自己在偷偷卧底,其实他早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没走过去对暗号。今天不是时候。她只是站在树后面,把那个唱《半把剪刀》的角落,记在了心里。
等她走出公园大门,她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的大。她一个卖麻花的,原来早就站在棋盘上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她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站台的广告牌上,一个理财公司,正笑得一脸灿烂:"保本高收益,让您的钱生钱。"
苏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大曾,就是被这四个字,勾走了魂。"保本高收益"——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你惦记人家那点利息,人家惦记的,是你全部的本金。骗子最高明的地方,从来不是让你相信天上掉馅饼,是让你相信,那馅饼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她掏出手机,把那行广告牌,拍了下来。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有没有用。可她想留着。她要留着提醒自己,也提醒大曾——他们夫妻俩这半年,就是被这么一句甜言蜜语,骗得家差点散了。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宁湾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那里面,是她一个晚上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的证据。
她轻声对自己说:"苏慧,你记着。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亏了钱,还觉得自己能赚回来。"
车开过金牛公园的门口。她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那个唱甬剧的角落。胡琴声咿咿呀呀,飘得很远。她妈年轻时,就是唱这个的。
她在心里,跟那个角落里的两个便衣,打了个招呼。
从今天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梁警官视角】
苏慧走后,梁明远一个人在接待室里,把那叠材料又翻了一遍。
他干反诈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报案人。哭天抢地的,拍桌子骂街的,拿假证据想讹政府钱的,被骗子骗了还反过来替骗子说话的。他很少见到这样的——一个卖麻花的女人,把证据整理得比有些派出所自己整理的还细。
每一笔转账,她标了日期、金额、大曾当时编的瞎话。每一个平台截图,她打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出来。甚至那个"游资之王"的微信号,她都备注了一行小字:"疑似我丈夫自己注册的小号,他不知道我发现了。"
梁明远把纸放下,走到窗边。
楼下,苏慧那个瘦小的背影已经走出派出所大门。她没坐车,沿着马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早点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根油条。
梁明远看了很久。他转头对内勤说:"把这个案子列成重点。明天开会,我亲自汇报。"
内勤愣了一下:"梁队,这种杀猪盘案子,我们一个月接十几个。"
"这个不一样。"梁明远说,"这个女人,不是来哭的。她是来递刀的。"
而这一切,她那个还在骗子公司里假装当卧底的丈夫,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