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做局
【大曾视角】
望海楼餐厅,中午十二点。
大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他穿了那件熨得笔挺的西装,公文包夹在腿间——包里,录音笔是开着的。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开场白:"同学,其实我们这个APP,有问题……"
可是他练了三遍,越练越心虚。
他不知道今天这个"客户"是谁。小张早上跟他说:"一个女学生,想办贷款,家里困难。你去跟她谈,把她拉进咱们平台。"
大曾现在,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想翻本"的赌徒了。这几天,他在这个公司里,看了太多。他看见老周怎么骗张阿姨,看见照片墙上那些笑得青涩的脸,看见小张怎么把人一个一个拉进来。他看见根子蹲在楼梯间哭,看见思彤半夜回公司偷拷资料。他知道,他今天要见的这个"女学生",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小雨,下一个被网贷、被假名牌、被裸照,一口一口吃掉的人。
他想好了。今天,他要告诉那个女孩真相。
他要跟她说:"同学,这个APP是假的。你别投钱。你现在就走,去报警。"
他不知道,他这一句话,会把他自己,直接送进小张挖好的坑里。
【大曾视角】
女孩来了。
二十岁上下,圆脸,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背着一个旧书包。她走到大曾桌前,有点怯:"请问……是张总让我来的吗?"
"坐。"大曾说,"你是……"
"我叫小雅。"女孩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张总说,你们这儿,能帮我贷款,利率低。"
大曾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张脸,跟照片墙上的小雨,很像。那种怯生生的、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同学,其实我们这个APP……"
他刚开口——
他的手机,响了。
是小张。
大曾看了一眼来电,皱了皱眉,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餐厅门口,接起来:"喂,张总?"
"大曾,"小张在电话里,语气很急,"你旁边那个客户,你盯着点。她那个水杯,你别离开视线。"
"什么?"大曾懵了。
"别问。"小张说,"你现在,先别回去。在门口多待两分钟。"
大曾站在餐厅门口,满头雾水。
【大曾视角】
他不知道,就在他接电话的这两分钟里——
餐厅里,邻桌那对"情侣",动了。
那对情侣,从大曾他们坐下起,就坐在隔壁桌,一直在"吵架"。这时候,那个女的,"哗啦"一声,把一杯水,泼在了小雅身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人手忙脚乱,"手滑了!手滑了!"
小雅被泼了一身,愣住了。
"快,去卫生间擦擦。"那个男的,很热情地站起来,挡在小雅和大曾那张桌子之间,"我陪你过去。"
小雅被"热情"地让进了卫生间。
就在她转身的那两秒,那个男人,侧身,挡住了整个餐厅的视线,伸手,在小雅的水杯上方,做了一个倒东西的动作。
镜头不给杯子里。
大曾站在餐厅门口,背对着这一切。他只听见餐厅里传来一阵"哎呀""对不起"的喧哗,然后又静了下去。
他挂了电话,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看见邻桌那个"情侣",已经结账走了。他们走得很快,像从来没来过。
【大曾视角】
大曾回到餐桌。
小雅已经从卫生间回来了,衣服擦过了。她坐下来,看着大曾,有点茫然:"刚刚怎么回事?旁边那个人,把水泼我身上了。"
"没事。"大曾坐下,"手滑了。"
他刚要继续说他准备好的那句"同学,这个APP是假的"——
小雅扶住了额头。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我头有点晕。"
大曾愣了:"头晕?"
小雅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她整个人,慢慢趴在了桌子上。趴下去的那一瞬间,大曾看见,她的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我唬住他了"——然后才彻底闭上。
大曾僵在椅子上。
他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公文包掉在地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弯腰去捡。捡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包里那个U盘——昨晚从办公室拷出来的那个。U盘的金属壳,硌在他掌心,冰凉。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怀里还揣着那个东西。
他抬头,环顾整个餐厅。
【大曾视角】
餐厅门口,小张靠墙站着,手里拿着相机,冲大曾这个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大曾这时候才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局。
他根本不是来"谈客户"的。他是被小张,拉进了这个局里——小张要他,亲手,参与一次"做局"。这样,将来出了事,大曾就是共犯。
他想喊,他想解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雅"晕了"在桌子上,餐厅里的人,已经围过来了。有人喊:"这姑娘怎么了?!"有人打120。
大曾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餐厅另一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小欣。
她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份没动过的意面,正在看手机。她抬头,跟大曾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大曾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慌乱,是一种很沉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然后,小欣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什么都没看见。
大曾的心,"咚"地一下。
这个女同事,怎么会在这里?
【大曾视角】
救护车来得很快。
小雅被抬上担架,戴上氧气面罩。大曾被医护人员当成了"家属",一起塞上了车。救护车拉着警笛,往医院开。
大曾坐在担架旁边,看着那个"晕了"的女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他这辈子,骗过客户——带客户看过贵的房子,隐瞒过房子的毛病。可他从来没害过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姑娘。"他对着担架上的小雅,声音很低,"对不住。叔就是……就是想把自己被骗的钱要回来。叔这头笨牛,撞了这么久,今天,终于撞疼了。"
旁边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护士递给他一张纸巾。
大曾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就在这时候——
担架上的小雅,突然猛地睁开眼。
她一把扯掉氧气面罩,坐了起来。
【大曾视角】
"你是不是,"小雅盯着大曾,眼睛里没有一丝"刚醒过来"的迷茫,只有一种冰冷的质问,"往我杯子里下东西了?"
大曾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没有!"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真不是我!我根本没碰你的杯子!我刚才出去接电话了!"
小雅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掀开毯子,从担架上爬下来。
"停车。"她对司机说,"我要下车。"
"姑娘,你还没——"医生急了。
"我没事。"小雅头也不回,"我根本没病。"
救护车靠边停下。小雅拉开车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曾坐在空了的担架旁边,浑身冰凉。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
【大曾视角】
大曾的手机,又响了。
是小张。
大曾捂嘴,接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喂……"
"大曾。"小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那玩意儿,效果怎么样?"
大曾攥着手机。
他知道,这是一个试探。他要是说"我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小张立刻就会知道,他大曾,根本不是"自己人"。他要是顺着说,他就等于承认,他参与了做局——他就被小张,拉下水了。
他咬着牙。
车窗外,宁湾市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还、还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还行。"
电话那头,小张笑了。
"这就对了嘛。"小张说,"有福同享。"
大曾挂了电话。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看见,电话那头,小张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录音界面,红点,正在一闪一闪。
那个红点,录下了大曾那句"还行"。
这一句,将来就是小张手里,掐着大曾脖子的那根绳。
【思彤视角】
思彤这时候,正在公司的办公区里。
她今天没出去。她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可是她没在打电话。她的面前,放着一部她藏起来的旧手机。那部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她昨天晚上,趁小张不在办公室,偷偷录的。
她录的,是小张跟陈总打电话时说的一句话:"那个大曾,你盯着点。他要是不听话,就把他跟那个女学生做局的录像,寄给派出所。"
思彤握着那部旧手机,手在抖。
她今天,看见大曾被小张叫走,看见大曾夹着公文包出门,看见大曾那种"又怕又硬撑"的眼神。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自己,也是这样被小张叫走的。
她想起小琪。小琪现在在境外,那个铁皮房里,每天给她发一条语音:"思彤,我有点害怕。"她每次都删掉,不敢回。
她想起小雨。小雨现在每天在网贷的泥潭里滚,深夜对着手机打了又删那句"妈我被骗了"。
她想起昨晚她自己,在小张办公室的黑暗里,那个USB口旁边,有一道很轻的划痕——那是另一个人,刚刚拔走U盘留下的。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取证。
她把那段录音,转发到了自己的另一个账号上。
"大曾哥,"她在心里说,"我帮不了你。但我也不害你。"
她把旧手机,藏回了床垫底下。
窗外,宁湾市的天,快亮了。
【小张视角】
小张在家里,听着那段录音——大曾那句"还行"。
他把录音,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他打了三个字:大曾的。
他端起咖啡,笑了。
"兄弟,"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你那句'还行',就是你的投名状。"
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曾的命,就在他手里了。大曾要是敢报警,他就把这段录音寄给派出所——大曾就是做局的共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宁湾市深夜的灯火。
"大曾啊大曾,"他说,"你以为你在取证。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坟。"
他想起下午在餐厅门口,大曾那种魂不守舍的眼神。他想起大曾弯腰捡公文包时,包里露出的那一角U盘的金属壳。
他想起昨晚,监控里,思彤在他办公室的黑暗里,插U盘的那个背影。
三个人,三个方向,都在往同一个坑里跳。
小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跳吧。"他对着窗外,轻声说,"都跳下来。这个坑,够深。"
【大曾视角】
那天晚上,大曾一个人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客厅里。
他把今天的录音笔,插到电脑上。录音笔里,是小雅"晕了"在餐桌上的声音,是救护车的警笛,是小雅扯掉面罩那句"你是不是往我杯子里下东西了",是小张电话里那句"那玩意儿效果怎么样",是他自己咬着牙回的那句"还行"。
他把这些录音,一条一条,存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他又把昨晚那个U盘,插进电脑。U盘里,是小张后台的那些数据——开盘剧本、客户名单、分成比例。他一条一条看,越看后背越凉。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文件夹,忽然觉得很恶心。
他想起小雅那张年轻的脸。他想起小雅扯掉面罩时,眼睛里那种冰冷的质问。他想起自己在救护车上,对着那个"晕了"的姑娘说"叔就是想把被骗的钱要回来"。
他想起餐厅另一头,小欣那个靠窗的位置。小欣抬头跟他对视的那一秒。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抖了起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他对着桌面,闷闷地说,"我一个卖房子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想起苏慧。苏慧要是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会怎么想?苏慧会说:"大曾,你那不是取证,你那是跟他们同流合污。"
他想起小满。小满要是知道他今天对着一个姑娘做了局——哪怕那局不是他做的,他也脱不了干系——小满会怎么看他?
他想起根子。根子蹲在楼梯间,问他:"叔,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想起小欣。小欣在茶水间,端着那杯水,"不经意"地挡了一下摄像头。
他不知道这些人,都在走向哪里。他只知道,他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扣着的结婚照。他把结婚照翻过来。照片上,他和苏慧,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的他,眼里没有贪婪,只有光。
"苏慧,"他对着照片,很轻地说,"对不住。"
他不知道,三十公里外的象峰,他老婆苏慧,此刻正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把那个U盘里的证据,一条一条,按日期排好。她在封面上写:杀猪盘报案材料。
她不知道,她丈夫今天,刚刚被小张拉下水。
她只知道,她离接住她丈夫,只差最后一步了。
窗外,宁湾市的天,快亮了。
大曾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U盘、那个录音笔、那个微型摄像头。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像一个将军在战前摆兵布阵。
他想起那句他昨晚在消防通道里,对自己说的话:
"就这一次。拿到证据,要回钱,然后报警。"
可是现在,他拿到证据了。他却不敢报警了。
因为他那句"还行",已经被小张录了音。因为他怀里那个U盘,是小张故意让他拷的。因为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从辞职那天起,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那块肉。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灰蓝,变成鱼肚白。
他最后,把那个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他知道,他还不能停。
他得继续演下去。演到小张以为他真的入伙了,演到小张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演到——
演到他能把所有的证据,一次性,交给一个能救他的人。
那个人是谁,他还不知道。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那个端着水、"不经意"挡了一下摄像头的女同事,那个蹲在楼梯间哭的十九岁孩子,那个半夜回公司偷拷资料的思彤——
他们都在等同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就是苏慧。
可能就是付总。
可能就是,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穿制服的梁警官。
大曾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大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一夜没睡,可是他不困。他的脑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在一遍一遍地回放这三天的画面:
第一天,他夹着公文包,走进那个嗡嗡作响的办公区。老周帮他提拉链。小欣端着水过来。实习生的文件掉了一地。他蹲下去,给了那颗糖。
第二天,他给张阿姨打电话。阿姨在电话那头,教育了他五分钟。小张要查他手机。小欣端着一摞快递,"刚好"走过来。
第三天,小张蹲下身,要翻他的公文包。小欣端着咖啡,"刚好"挡在中间。他下班走消防通道,听见根子在楼梯间哭。他给了根子第二颗糖。
今晚,他一身黑,举着灭火器,在小张的办公室里,蹲了半小时。他鱼跃接住手机。他躺在地上,接小张的电话。他看见思彤在黑暗里插U盘。他看见那个相框——"华强哥,跟你混,我不后悔"。
明天,他要去望海楼餐厅,跟一个叫小雅的女学生"谈客户"。小张要试他的成色。
大曾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宁湾市的天,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变成淡淡的橘色。远处,有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过。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那个U盘、那个录音笔、那个微型摄像头,一样一样,收回公文包里。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对着空客厅,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他这半年来,对自己说过的,最像一句人话的话:
"苏慧,我快回家了。"
客厅没人应他。
可是他知道,三十公里外的象峰,苏慧已经醒了。苏慧在揉面。苏慧在炸麻花。苏慧在等他。
他推开门,走进宁湾市清晨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皱巴巴的西装上,照在他夹着公文包的手上,照在他一夜没睡、却很清醒的脸上。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出去,要走整整一个月。他更不知道,这一个月里,他会经历多少个深夜的冷汗、多少回鱼跃接手机、多少次在救护车上的愧疚。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