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带血沫的白气吐出,瞬间被裂隙涌出的阴冷阴风撕碎。
陈旧锈蚀的金属气息,灌满口鼻,刺骨寒凉。
萧凡没有停留。
右脚尖轻探,靴底蹭过颅骨粗糙的肌理,沙沙轻响,碎骨粉簌簌滑落。
那股潜藏在岩层深处的脉动,骤然清晰。
像一具沉睡万古的巨型机体,开合风箱,绵长、沉闷、恒定。
顺着脚底骨面,丝丝缕缕,渗遍他四肢百骸。
后背,洛冰凝的身躯冰凉僵硬。
唯有后颈相贴处,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微弱得近乎幻觉。
是她仅剩的一线生机。
胸前布条勒得锁骨生疼,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磨得皮肉发烫。
萧凡侧身,左肩率先挤入狭窄裂隙。
冰冷嶙峋的骨壁,死死贴住脸颊与手臂。
粗粝质感如细砂磨皮,密密麻麻的刺痛,持续钻透肌理。
裂隙深处无光。
外界稀薄的暗金光雾被彻底隔绝,只剩零星微光缀在凸起骨刺上,勾勒出狰狞扭曲的黑影轮廓。
空气愈发干冷。
混杂尘埃、朽寂矿物的沉腐气息,厚重压抑,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沉气凝神,腰身发力。
将自己与背上之人,硬生生楔入缝隙之中。
肩骨、肋骨、胯骨,接连撞在硬骨壁垒上,闷响不绝。
最窄处,他完全贴壁滑行,骨肉被两侧骨壁狠狠挤压。
背上洛冰凝微弱的心跳,隔着衣物布条,轻轻叩击他的脊梁。
轻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火星。
短短数米裂隙,耗力远超百里奔袭。
终于滑出缝隙,眼前格局骤变。
无开阔天地,是颅骨内部天然形成的密闭腔室。
高耸交错的骨质壁垒环伺四周,层层叠叠,像一座万古废弃、死寂无声的迷你斗兽场。
地面平整,铺满细腻入骨的灰白骨粉,落足无声,堪堪没过脚踝。
视线尽头,整片空间的核心,赫然立着一方两丈见方的骨质面板。
无纵横深邃的封印裂纹。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铺陈全域的针尖细孔。
排布无序,却均匀致密。
像被万古虫豸蛀空的白玉筛网,又似巨型古神生灵,封存亿万年的皮下毛孔。
孔洞幽深,漆黑不见底。
唯独那股诡异的机体呼吸,在此刻清晰到极致。
非耳听之声,是能量层面最本源的脉动。
萧凡肉眼可视般捕捉到异象。
周遭稀薄的暗金光尘,靠近筛网面板时,流速骤缓。
原本散漫漂浮的光粒,被无形引力牵引,拆解成缕缕细如发丝的金芒。
尽数垂落,丝丝入孔,被彻底吞纳。
十数息后。
孔洞深处,又有层层黯淡、覆着灰烬的浑浊气息缓慢溢出,混入光雾,隐于无形。
一吸。一呼。
节奏亘古不变,缓慢、死寂、沉稳。
仿若这尊万古颅骨,并非死物残骸。
是一具沉眠地底、仍在本能存续的古老生命体,岁岁年年,独自吞吐天地残响。
萧凡俯身,小心翼翼将洛冰凝放下。
让她倚靠在骨质凸起棱角处,稳稳坐定。
长发垂落,掩去半张苍白失血的脸,气息微弱,脉搏细若游丝。
体内肆虐的紊乱能量,暂时趋于平缓,堪堪稳住生机。
确认无碍,他直起身,缓步走向筛网骨面。
落步轻盈,骨粉无声沉降。
距骨面三尺,脚步骤然钉死。
右手掌心,草草缠好的布条之下,烙印猛地疯狂悸动。
既无黑日共鸣的灼热贪婪,也无触手追猎的撕裂恐惧。
是最纯粹、最偏执的本源渴求。
如千年饿兽遇至宝,本能的躁动,疯狂拉扯他的手掌,想要触碰那片孔洞。
与此同时,丹田气海深处。
素来沉静、仅危局示警的九星神脉,那缕蓝金气息骤然炸动!
嘶鸣尖锐,如烙铁入寒冰,剧烈震颤。
不是渴求。
是极致的抗拒、排斥、预警!
一邪一正,一贪一拒。
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以他肉身为战场,开启狂暴拉锯。
右手被狠狠向前拖拽,整条手臂肌肉不受控颤抖。
神脉气息沉坠下压,死死拽住他的身躯,想要逃离这片区域。
掌心撕裂剧痛暴涨,布条之下,暗金与蓝金光芒交替明灭,明暗不定。
萧凡咬紧后槽牙,满口铁锈腥甜。
他不硬抗两股巨力的对冲。
顺势微倾身躯,受伤右手掌心朝上,平稳伸至骨面前一尺半处。
下一秒,诡异异象丛生。
骨面吞吐的暗金光尘,感知到他掌心矛盾交织的气息,流动轨迹彻底紊乱。
一部分光粒,被烙印的贪婪牵引,微微偏折,欲向掌心汇聚。
更多纯净秩序光尘,遇神脉蓝金气息,如遇壁垒,滞涩绕行,不敢靠近。
而孔洞呼出的灰烬浊气,更是径直规避掌心范围,极尽疏离。
瞬间真相明朗。
烙印亲近此地混沌残响。
神脉克制此处腐朽本源。
这具颅骨的呼吸,吞纳秩序,消化混乱,吞吐万古残怨。
自成一套闭环,古老而偏执。
萧凡眼底寒光凝聚,心思骤然通透。
他强忍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剧痛,从汹涌对冲的气息中,剥离出一丝细若游丝的神脉蓝金本源。
凝练、坚韧、带着万古传承的悲悯与锋利。
意念催动,丝丝渡入掌心经脉。
嗡——!
掌心双色光芒骤然暴涨,对冲冲击力翻倍。
剧痛穿膛,险些让他当场闷哼。
他死死稳住神魂,捏紧那缕微弱本源,不被烙印吞噬,不被混乱驱散。
缓缓推出,化作一根无形的感知触须,探向筛网骨面。
距骨面半尺。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气泡破裂声,直接响彻神魂深处。
非听觉所闻,是意识层面的瞬间接驳。
天旋地转,剧烈眩晕袭来。
下一秒,亿万级的信息洪流,冲破感知防线,轰然灌入神魂!
无画面,无声响。
是沉淀亿万年的极致负面本源。
崩灭的星辰怨念、神魔陨落的不甘、天地倾覆的绝望、灵魂扭曲的疯狂。
无数破碎、暴戾、腐朽的记忆残渣,被强行压缩、封存在这片骨孔之中。
是封印日夜承受的撞击,是残响永世不甘的呻吟,是万古消化不尽的怨毒。
萧凡神魂剧震,如遭海啸席卷。
濒临溃散的意识里,几缕残缺幽光,从无尽黑暗深处浮沉而出,微弱共鸣。
【九星……归位……】
【钥匙……禁忌……】
【解脱……永锢……】
字句破碎,缥缈模糊。
却精准对接他体内九星神脉的传承本源,遥遥呼应,穿透万古。
共鸣无暖意。
只剩彻骨寒凉。
他终于彻底洞悉真相。
这颅骨,不是单纯的封印囚笼。
是容器,是熔炉,是一道永不愈合、缓缓吞吐天地罪孽的古老伤疤。
吸气,纳尽外界混乱污染源。
呼气,泄出消化不尽的腐朽残响。
眉心暗银漩涡,正是残响宣泄、择人夺舍的唯一出口。
是陷阱,是饵局,是万古以来轮回不止的吞噬道场。
而他,他的烙印,他的神脉,还有昏迷的洛冰凝。
自踏入此地开始,便成了这具古神遗骸,呼吸之间,反复吞吐的尘埃。
萧凡猛一咬牙,强行斩断神魂链接!
噗!
一口浊气闷压胸腔,鼻尖一滴鲜血滚落,砸入骨粉,瞬间消无。
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
无数细针在脑海搅动穿刺,神魂震荡剧烈,近乎脱力。
他踉跄后退半步,单手撑膝,大口喘息。
冰冷空气入肺,满口血腥涩苦。
神脉气息回撤,烙印再度占据上风,疯狂搏动,死死觊觎前方筛网骨面。
萧凡抬眼,汗湿尘污的脸上,眸光褪去浮躁,只剩凝重与冰冷通透。
他抬手拭去鼻尖血渍,唇角勾起一抹寡淡的冷弧,带着几分历经生死的痞气释然。
“行。”
嗓音沙哑干涩,低低自语。
“找了个新落脚点。就是这张床,太凶,还会吃人喘气。”
他背靠冰冷骨壁,急速平复翻涌的气血与震荡的神魂。
裂隙之外,暗潮未平。
暗红触手的焦躁气息盘桓不散,在阴影边缘反复搅动光雾,伺机待发,从未远离。
头顶,眉心漩涡的注视,愈发专注、深沉。
带着探究、审视、锁定的漠然威压,如绞索缓缓收紧,覆满整片腔室。
萧凡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刃短匕的粗糙柄身。
耳畔无声,唯有颅骨恒定的呼吸,绵长起落。
他在默数间隔。
计算下一次吞吐的时机。
窒息的万古轮回里,他要借这尊古神的呼吸,撬开唯一的、属于活人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