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探办公室
【大曾视角】
深夜十一点四十,写字楼的消防通道。
大曾贴墙站着,背后是十四楼楼梯间那扇锈铁门。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T恤,黑裤子,黑运动鞋,是他从夜市上花八十块买的,专门干这个用。他怀里抱着一个黑包,包里装着:一个U盘,一个手电筒,一双他刚在楼下换的袜子——他怕自己鞋响,特意换了软底的。
他是十点半来的。写字楼十点锁大门,他摸清楚了,保安每晚十二点会去负一楼吃夜宵,那个时间段,十四楼,空无一人。
他选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轻轻推开铁门。消防通道里,应急灯的绿光幽幽的,像坟地。他每走一步,都先落脚跟,再放脚掌,把声音压到最低。
目标:十四楼,小张的办公室。他要把小张电脑里的后台数据,拷走。
——写到这里,必须停一下。
一个卖房子的,半夜三点,一身黑,抱着U盘,蹲在写字楼消防通道里,准备撬一个骗子公司老板的电脑。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正确的做法,是报警。是把这几天录下的录音、拍下的照片、记下的地址,一股脑交给警察,让穿制服的人来干这件事。
大曾当时不知道。他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个深夜,都觉得自己当时那身黑T恤、那个软底运动鞋、那个从夜市上花八十块买的套装,像一出荒诞的喜剧。他像一个偷穿大人西装的孩子,以为自己在演《谍影重重》,其实他只是一个被骗子骗光了家底、又急又怕的中年男人。
但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铁门。
【大曾视角】
他摸到十四楼办公区的玻璃门口。
门锁着。他早有准备——他白天踩点的时候,记住了小芳的门禁密码。他蹲下来,把脸凑到门禁键盘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了下去。
"嘀。"
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办公区里黑成一片,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一排排工位像一排排蹲着的人影。他贴着工位之间的过道,猫着腰,往最里头那间小张的办公室摸。
就在这时候——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端着什么东西,走得很慢,拖鞋啪嗒啪嗒。
大曾的血,瞬间凉了。
他一个翻滚——那个动作他这辈子没做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来——钻到了最近一排工位的桌子底下,整个人贴住桌子腿,屏住呼吸。
【大曾视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就在他藏身这排工位的旁边,一个人"哎"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是个保安。大曾从桌子底下的缝隙,看见了那双拖鞋。拖鞋旁边,放着一个泡面碗——红烧牛肉面,碗口的热气,直直地飘上来,离大曾的脸,不到十厘米。
大甚至至能闻见那股酱油味。
保安坐下,开始刷手机。手机的光,把他的脸映得蓝蓝的。他一边刷,一边吸溜一口泡面,"吸溜——呼——",那个声音,在深夜的办公区里,像打雷。
大曾贴在桌子腿后面,一动不敢动。他的心跳,他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他怕那个保安听见他的心跳。
就这么过了三分钟。
保安吸溜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喝了口汤。然后他手机响了——一个很大声的彩铃,"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他接起来:"喂?啊,我在十四楼巡逻呢。行,我马上下来。"
他端着空碗,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大曾刚要松一口气——
他自己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大曾视角】
那种震动,在深夜的寂静里,像打雷。
"嗡——嗡嗡——"
大曾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裤兜。他能感觉到那块手机,在他掌心下面,拼命地震,像一条要从他手里挣脱的鱼。
那个保安,已经走到了消防通道门口。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曾整个贴在桌子腿上,连呼吸都停了。
保安站了两秒,没发现什么,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幻听",推开铁门,走了。
铁门"哐"地关上。
大曾这才敢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一条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卡已批额度50万,点击链接立即提现——】
大曾盯着这条短信,差点笑出来。
"50万……"他对着空气,咬着牙,用气声说,"我要是有50万,我来这儿干这个?!"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回兜里。
【大曾视角】
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继续往小张办公室摸。
小张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刚要去摸手电,一抬头——
头顶,那个监控摄像头,小红点,"唰"地一下,转过来,正对他。
这个摄像头,是移动的。大曾白天踩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摄像头每三十秒转一圈,平时对着办公室门口,他现在站的位置,刚好在它转过来的路径上。
他要是现在掏出U盘去插电脑,那个摄像头下一秒就会把他拍个正着。
大曾的眼睛,扫到墙角。
墙角,立着一个灭火器。红色的,干粉灭火器,不大不小,刚好能挡住一个人的脸。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把灭火器抱起来,举过头顶。
然后,他开始挪。
像一尊雕塑。他把灭火器举在头顶,挡住那个摄像头的镜头,一步,一步,从墙角,往办公桌挪。他的手在抖,灭火器很重,他的胳膊在抗议,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挪。
挪到办公桌边,他用膝盖顶住灭火器,让它别倒,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U盘。
办公桌的电脑,是开着的——小张白天没关机。大曾把U盘插进USB口。进度条,一点一点走。
他举着灭火器,单膝跪在地上,膝盖顶着灭火器,保持那个雕塑一样的姿势,等进度条走完。
三十秒。像三十年那么长。
进度条走完。他拔出U盘,把灭火器放回墙角——放的时候,他看见,灭火器的灰上,留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印。
他来不及管那个手印。
【大曾视角】
他刚要起身——
兜里的手机,又滑出来了。
他刚才为了躲那个保安,蹲下起立,动作太大,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顺着办公桌的桌边,"唰"地往下掉。
办公桌离地,七十厘米。手机要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整层楼都能听见。
大曾一个鱼跃。
那个鱼跃,是他这辈子,动作最快的一次。他整个人扑出去,在手机落地之前的那零点一秒,伸手,把手机接在了手里。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机被他死死护在胸口。
他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刚要庆幸——
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四个字:
【张总来电】
大曾躺在地上,盯着那四个字,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铃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大喇喇地响。
【大曾视角】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按了免提的反面,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压着声音:
"喂……张总?"
"喂,大曾?"小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背景很静,像是在自己家里。
"张总……"大曾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我在家呢。刚躺下。"
"这么晚还没睡?"
"失眠……"大曾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张总,这么晚,有事?"
"没事。"小张说,"就是明天那个女学生的事,你上点心。明天上午十点,望海楼餐厅,你去跟她谈。"
"……放心,记着呢。"
"行。"小张说,"那你睡吧。"
"哎。"
挂了电话。
大曾躺在地上,很久没动。他的汗,把T恤全浸透了。他能感觉到,汗顺着他的腰,往下流,流进裤子里。
他躺了五分钟,才慢慢爬起来。
【大曾视角】
他爬起来的时候,手肘碰倒了一样东西。
"哐当。"
一个相框,从办公桌角,倒了下去。
大曾赶紧弯腰去扶。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海边,国外的海边,天很蓝。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小张,笑得露出那颗虎牙;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东南亚脸,壮实,一只手很亲热地搭在小张的肩膀上。
大曾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华强哥,跟你混,我不后悔。"
大曾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华强哥。
他不知道这个"华强哥"是谁。但他知道,小张办公室里,放着这么一个相框,一个在国外海边、搂着小张肩膀的男人。这个男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扶正。
他刚要转身——
办公室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大曾的血,瞬间凉了。
他一个箭步,窜到办公桌底下,整个人贴住桌腿,屏住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
灯光亮了。
是思彤。
她穿着一件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U盘。她走进办公室,没有开灯——她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她"咦"了一声,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大曾在桌子底下,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把电闸拉了。他不知道思彤会来。
思彤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扫过办公桌,扫过墙角那个灭火器——灭火器的位置,跟白天不一样了。思彤的目光,在灭火器上停了一秒。
她没说话。
她走到小张的办公桌前,把手里那个U盘,插进了电脑。
大曾在桌子底下,能听见电脑"叮咚"一声,是U盘插入的提示音。
思彤在电脑前站了两分钟。她的手电光,一直照着屏幕。大曾从桌底下的缝隙,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拔出U盘,揣回兜里。
然后,她对着黑暗的办公室,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她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她是对自己说的:
"小琪,我不能再跟着他走下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关上。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大曾在桌子底下,又躺了三分钟,才慢慢爬出来。
他看着那张办公桌——思彤刚才插U盘的那个USB口,还亮着绿灯。他刚才拔U盘的时候,那个口是空的。现在那个口上,插着思彤的U盘——不,思彤已经拔走了。可是那个USB口旁边,有一道很轻的划痕,是思彤的U盘金属壳蹭出来的。
大曾站在黑暗里,喘了两口气。
他不知道思彤来这里做什么。他不知道她拿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个黑暗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取证。
他把自己的U盘,揣回贴身的兜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然后,猫着腰,从消防通道,溜了。
【小张视角】
小张在家里,挂了电话。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放着深夜的财经新闻。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可是他的目光,落在手机旁边的一个监控屏幕上。
那个屏幕上,是十四楼办公区的实时画面。
他看见大曾从消防通道溜出来,看见大曾贴着墙根,看见大曾慌慌张张走进电梯。
他看见思彤半个小时前进了他的办公室,又出来。
小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没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
"兄弟,"他对着监控屏幕,轻声说,"你以为你今晚,神不知鬼不觉?"
他伸手,按了一下回放。
他看见大曾举着灭火器挡摄像头的那尊雕塑。他看见大曾鱼跃接手机的那个动作。他看见大曾接他电话时,躺在地上,嘴唇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他又回放了一遍大曾接电话那段。
"我、我在家呢。刚躺下。"
小张摇了摇头。
"兄弟,"他说,"你撒谎的水平,比你炒股的水平,还差。"
他把监控屏幕关了。他不急。他要让大曾以为他今晚得手了。他要让大曾带着那个U盘,回去"高兴"一晚上。那个U盘里有什么,他心里有数——那是他故意留在电脑里的,一份干干净净的、做过手脚的数据。
至于思彤——
小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思彤啊思彤,"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你以为你偷偷来一趟,我不知道?"
他从手机里,调出思彤刚才插U盘那段回放。他看了十秒,然后关掉。
"你要取,就取。"他说,"我让你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宁湾市深夜的灯火。
"大曾啊大曾,"他说,"明天,咱们就正式开演了。"
【大曾视角】
大曾从写字楼溜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沿着马路,往家走。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冒冷汗。他刚才在小张办公室里,举着灭火器挡摄像头,鱼跃接住滑落的手机,躺地上接小张的电话——那些动作,他这辈子没做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来。
他走到半路,在一个公交站台下,坐下来。
他把那个U盘,从贴身的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U盘很小,可是他觉得,它重得像一块铁。
他想起那个相框——小张和一个东南亚脸男人的合影,背面写着"华强哥,跟你混,我不后悔"。他不知道这个"华强哥"是谁,但他知道,小张办公室里放着这个相框,说明这个男人,对小张很重要。
他想起思彤。思彤半夜回公司,在黑暗里插U盘。思彤说"小琪,我不能再跟着他走下去了"。思彤的声音,在发抖。
他想起小欣。小欣今天在茶水间,端着那杯水,"不经意"地挡了一下摄像头。小欣不是偶然出现的。小欣是故意的。
三个人,三个方向,都在往同一个坑里跳。
大曾把U盘揣回兜里,站起身,继续往家走。
"就这一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很轻地说,"拿到证据,要回钱,然后报警。"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消防通道里,举着灭火器的那个姿势。那个姿势,像一尊荒诞的雕塑。他想起自己刚才躺在地上,接小张电话时,嘴唇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个卖房子的,今天晚上,一身黑T恤,软底运动鞋,举着灭火器,在骗子老板的办公室里,蹲了半小时。他像一个偷穿大人西装的孩子,以为自己在演《谍影重重》。
"这是错误做法,"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很轻地说,"正确方式是报警。"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不能报警。他报警,他那四十万,就是"投资亏损",民事纠纷,法院都不立案。他报警,小张的后台一删,什么证据都没了。他报警,他就是一个"自己被骗了、又自己跑去想翻本"的傻子。
他得先拿到真东西。他得先看见小张的后台,是怎么把他的钱一笔一笔抹平的。他得先拿到那个"华强哥"的名字,拿到那个境外的联系方式,拿到那个能让小张吃枪子的东西。
他才能报警。
他才能,把这半年的窝囊气,一次性吐出来。
大曾往家走的时候,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像一头低着头、往前冲的牛。
他不知道,他今晚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从辞职那天起,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他以为他在取证,其实他取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小张想让他看见的。
猎人变成了猎物。
而他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