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公文包惊魂
【大曾视角】
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大曾刚从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张。
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工位旁边。他没看大曾,他的目光,落在大曾脚边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大曾兄弟。"小张笑了笑,那颗虎牙露出来,"你这包,天天随身带着?"
大曾的心,"咚"地一下,沉到了底。
"啊……"他听见自己说,"客户资料,习惯了,随身带。"
"哦?"小张蹲下身,很自然地伸手,就去拿那个公文包,"我看看你这些客户资源,都是什么样的老板,回头咱们对一对,看怎么开发。"
大曾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那个公文包里,录音笔就在拉链口那一侧,红灯一闪一闪。微型摄像头吸在包盖内衬上,镜头对着外面。他要是打开这个包——
【大曾视角】
大曾的手,比他的脑子快。
他一弯腰,抢先一步,把公文包抱进了怀里。动作很自然,像一个老中介在护住自己的命根子。
"张总。"大曾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这里面……都是我以前做中介的客户资料。"
小张的手,停在半空。
"客户资料?"小张挑了挑眉。
"对。"大曾抱着包,往后缩了缩,语气很职业,"张总,您知道,我们做中介这一行,客户资料就是命根子。谁的电话、谁的预算、谁家里几口人,这些东西,我们不轻易给人看。这是行规。"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稳一点,大曾,你做了十年中介,你跟客户打了十年太极,你不会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小张盯着他。
那三秒钟,像三年那么长。
小张的眼睛,是那种很亮的眼睛。他盯着大曾的脸,又盯着大曾怀里的包。大曾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他,像打量一只刚进笼子的动物。
大曾的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他能感觉到,汗顺着脊椎往下流。他怀里那个包,重得像一块铁。
就在这时候——
"张总,您的咖啡。"
小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小张身边,很自然地把咖啡放在了小张和大曾之间的那张桌子上。她放咖啡的时候,身子很自然地挡在了小张和大曾的公文包之间。
"前台刚磨的,"小欣客气地笑了笑,"您趁热。"
小张的目光,从大曾怀里的包上,移到了那杯咖啡上。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也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客户资料,是命根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慢下来:
"不过,大曾兄弟——在这行,客户资料不是命根子。业绩才是。你那些客户资料再好,变不成钱,就是废纸。"
"是是是。"大曾赶紧点头,"我懂,我这就去开发。"
小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端起了那杯咖啡,甚至还很客气地拍了拍大曾的肩膀。
【大曾视角】
小张走回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大曾抱着那个公文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慢慢低下头,看自己抱包的那只手。
那只手,青筋暴起。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汗,顺着指节往下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冷汗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层冰。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公文包放回脚边。他不敢把包打开——他怕自己手抖得,关不上拉链。
他抬起头,假装看电脑。眼角的余光,扫到里间办公室的门缝——门缝后面,小张正站在门后,隔着玻璃,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门缝那道窄窄的玻璃上,碰了一下。
小张冲他,很温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开了。
大曾的心,还在狂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欣的工位。小欣正戴着耳机打电话,侧脸很平静,像刚才那杯咖啡,只是她日常工作中一件最普通的事。
大曾低下头,喝了一口桌上那杯小欣早上给他倒的水。水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那杯水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总在关键时候"不经意"出现的女同事,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大曾视角】
晚上下班,大曾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等到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走光了,才站起来,夹着公文包,往消防通道走。他没有走大门——他怕大门那个摄像头,又拍他。
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他一推门,灯"唰"地亮了。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缓步台,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刚要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听见,楼梯间下面,有抽泣声。
很轻,很压抑,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不敢哭出声。
大曾愣住了。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两级,探头看——
楼梯间的转角,蹲着一个人。
是根子。
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偷拍小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还晒得黝黑,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面前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微型摄像头——那个公司配给他的、让他假装客户去对面写字楼偷拍的摄像头。
根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大曾没说话。他在根子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了很久。久到根子的抽泣声,慢慢小了。久到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大曾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那是他今天早上从茶几那个玻璃罐里抓的,本来是想自己含着压惊的。他早上已经给了实习生一颗,这是第二颗。
他把糖,放在根子膝盖上。
"第一次?"大曾很轻地问。
根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叔,我……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根子咬着嘴唇,"我怕我哪天,也变成老周那样。我怕我晚上睡得着觉。我妈还在老家,她以为我在宁湾市区一个大公司做文员。"
大曾没说话。他拍了拍根子的肩膀。
"叔,"根子抬起头,"你也是新来的。你……你晚上睡得着吗?"
大曾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他说。
根子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叔,"根子说,"我昨天晚上,在楼梯间,看见小欣姐了。"
大曾的心跳了一下。"小欣?"
"她在这儿哭。"根子说,"她以为没人。她蹲在那个转角,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脸,上去了。她跟谁都没说。"
大曾没说话。他看着黑暗里那个十九岁的孩子,看着他膝盖上那个空了的糖纸。
他不知道小欣为什么哭。他不知道这个总在关键时候"不经意"出现的女同事,背后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楼梯间里,今晚,有两个睡不着的人。
【小张视角】
小张站在里间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看着大曾夹着公文包,从消防通道溜走。
他旁边,陈总凑过来:"张总,这老小子,包藏得这么紧,是不是真有问题?"
"有问题。"小张说。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翻他包?"
小张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端起咖啡。
"我要是刚才翻了他的包,"小张说,"翻出录音笔,他现在就知道我们怀疑他了。他会跑。他一跑,就没了。"
"那……"
"我要让他自己,把他那些'证据',一点一点交出来。"小张抿了一口咖啡,"他以为他在取证。好啊,我让他取。我让他取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想让他看见的。等他觉得他'证据齐了'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陈总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小张放下咖啡杯,眼睛眯起来,"他那个包里,我今天虽然没翻,但我闻到了。一个新入职的人,第一天就把包抱在怀里护着——他心里有鬼。"
"那怎么办?"
"明天晚上,"小张说,"他不是一直想进我办公室吗?我给他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今晚不关机。"小张笑了,"我要让他觉得,他今晚可以来。"
陈总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张总,你这是给他设套。"
"不是设套。"小张说,"是钓鱼。鱼饵要香,鱼才会咬钩。"
他端起咖啡,看着窗外宁湾市的万家灯火。
"大曾兄弟,"他轻声说,"今晚,我等你。"
【大曾视角】
大曾从写字楼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慢。他不是在喝酒,他是在压心里那股翻上来的东西。
那股东西叫后怕。
下午小张蹲下身要翻他公文包的那三秒钟,他现在想起来,腿还在抖。那三秒钟里,他怀里的包,录音笔的红灯在闪,微型摄像头的镜头对着外面。小张的手,离那个拉链缝,只有五厘米。
五厘米。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
他想起根子。那个蹲在楼梯间哭的十九岁孩子。根子说,"叔,我害怕"。根子说,"我怕我晚上睡得着觉"。
大曾把花生壳,一颗一颗,摆在台阶上。摆了一排。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他十九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工地上搬砖。他那时候也害怕。他怕自己一辈子搬砖。他怕自己娶不上媳妇。他怕自己对不起他妈。
可是他那时候的害怕,是有底的。搬砖累了,他能回家吃他妈做的饭。月底发工资,他能给苏慧买一件新衣服。他那时候的害怕,是那种"明天会更好"的害怕。
根子现在的害怕,是没有底的。根子在一个骗子公司里,每天偷拍,每天撒谎,每天晚上在楼梯间哭。根子他妈在老家,以为儿子在宁湾市区一个大公司做文员。
大曾把酒瓶放下。
他从兜里,摸出今天早上给实习生剩下的最后一颗薄荷糖。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他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想起小满。小满今年八岁。小满再过十一年,也十九岁。小满十九岁的时候,会在干什么?会像根子一样,蹲在某个楼梯间哭吗?
他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他把酒瓶里剩下的半瓶,一口闷了。酒烧到胃里,像一团火。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在公交站台下,又停下来。他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还没用过的那个,今晚要去拷数据的那个。
他把U盘攥在手里。
"今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很轻地说,"就这一次。"
他回到家,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他又掏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放在U盘旁边。他又掏出那个录音笔,放在摄像头旁边。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三个士兵。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三样东西。
他想起老周。老周端着酒杯,问他"你晚上睡得着吗"。他想起根子。根子蹲在楼梯间,说"叔,我害怕"。他想起小欣。小欣端着水,"不经意"地挡了一下摄像头。
他想起苏慧。苏慧在象峰,揉面,炸麻花。苏慧在等他。
他从茶几那个玻璃罐里,又抓了两颗薄荷糖。一颗放进嘴里,一颗揣进兜里。
"今晚,"他对着那三样东西,很轻地说,"就这一次。"
他不知道,这"就一次",会变成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