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通诈骗电话
【大曾视角】
入职第二天,金丝眼镜老周把一沓电话单,拍在大曾桌上。
"新人,先打这个。"老周推了推眼镜,"这是优质客户名单。我给你挑了个最好打的——张阿姨,五十八岁,退休教师,家里有存款,儿女不在身边,最好骗。你照着话术单念,别紧张。"
大曾拿起那沓电话单。第一张:张某某,女,58岁,退休,退休金七千二,老伴去世,独居,儿女在外地。备注:心地软,爱听人劝,容易信任人。
大曾看着这行备注,喉咙动了一下。
他做了十年房产中介。他给客户打过电话,"先生您好,我们这边有一套性价比很高的房源"。他打过无数电话,可是那些电话,是卖房——客户买了房,是真的能住的。
现在这个电话,是骗人。
"打啊。"老周在旁边催他,"对着名单念。阿姨您好,我们这边有个稳健型理财——"
大曾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按下了拨号键。
【大曾视角】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很精神,"哪位?"
大曾照着话术单,挤出一个职业的笑:"阿姨您好!我这里是宁湾市鼎盛财富,我们这边有一个稳健型理财,年化收益——"
"多少?"阿姨打断他。
"百、百分之十五。"大曾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五十八岁的退休教师,开始说话了。
小伙子,我跟你说。
银行定期,现在多少?三个点。大额存单,多少?三点几。国债,多少?不到三个点。国家的钱,放到国家那儿,一年三个点。你跟我说,你一个公司,能给我百分之十五?
大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小伙子,阿姨我是退休老师,我教了三十年书。我教出来的学生,有银行行长,有派出所所长,有做生意的。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凡是承诺保本保息,超过六个点的,全是骗子。
"阿姨,我们这个——"
你别插嘴。阿姨问你,你这个百分之十五,本金保不保?保。利息保不保?保。那我问你,这么好的事,你为什么不自己贷了款去买?你为什么不把你爸妈的房子押了去买?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
大曾的手心,开始冒汗。
因为你傻啊小伙子。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能骗到我。我告诉你,我今天要是信了你,我那二十万养老钱,明天就没了。我那二十万,是我跟我老伴,三十年,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我老伴走得早,他留给我这句话——天上不会掉馅饼。
大曾坐在工位上,一动不敢动。
你听阿姨一句劝。阿姨问你,你是被骗进来的,还是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大曾视角】
大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阿姨,我……"
你要是被骗进来的,你现在就报警。你跟警察说,这公司是骗人的。警察会处理你,但是你是从犯,你是被忽悠的,你主动说,你没事。
你要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阿姨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骗一个老太太,你今晚睡得着觉吗?你骗的这个钱,你花着,心里不硌得慌吗?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你干什么不好,你要干这个?
大曾的后背,"唰"地一下,全湿了。
那种湿,不是热的。是从后脊梁骨里,一点一点冒出来的冷汗。他能感觉到,那层冷汗,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洇湿了他贴在椅背上的衬衫。
他想起宝总。
想起在公园,宝总也是这样,端着他的红茶,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个世外高人:兄弟,你这盘感,天生短线好手。行情来了别小打小闹。
那个时候的他,就是现在这个阿姨电话里的他。他就是那个被拍着肩膀、被笑着哄着、一步一步走进坑里的傻子。
"阿姨。"大曾听见自己说,声音哑了。
哎。
"我……我错了。"
电话那头,阿姨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软下来:
知道错就好。小伙子,挂了电话,你该干嘛干嘛去。你要是真困难,你去送外卖,你去跑滴滴,你去摆地摊,哪个不能赚钱?你别干这个。你干这个,你这辈子,就毁了。
"哎。"大曾说。
"挂了。"阿姨说,"以后,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电话挂了。
【大曾视角】
大曾戴着耳机,坐在工位上,整整十秒,没动。
办公区里,嗡嗡的电话声还在继续。旁边的老周,正在跟另一个客户"亲切"地聊天:"王哥,你放心,我们这个产品,稳赚不赔……"
大曾慢慢把耳机摘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就在这时候——
他身后,传来皮鞋踩地板的声音。
小张。
大曾的血,瞬间凉了。他刚才跟那个阿姨的整段对话,公文包里的录音笔,全录下来了。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他要是现在低头看包,或者伸手把包往怀里抱——
小张的脚步声,停在了他工位旁边。
"大曾兄弟。"小张笑了笑,那颗虎牙露出来,"电话打得怎么样?"
大曾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说:"被、被一个阿姨骂了五分钟。"
小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正常!我第一天也被骂哭过。习惯就好。"
他拍了拍大曾的肩膀。那只手,很重。
"对了,"小张像是随口一提,"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大曾的心,"咚"地一下。
他手机里,相册里存着他昨晚偷拍的办公区结构图,备忘录里记着"消防通道在哪""小张办公室在哪"。他要是现在把手机递给小张——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茶水间方向传来:
"张总!前台找您,有个快递签字。"
是小欣。
她端着一摞快递,走得不急不慢,脸上是那种最没存在感的客气:"张总,签收一下,是您的。"
小张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小欣,又看了一眼大曾。他停了两秒,然后说:"行,先放那儿。"
他转身跟着小欣往前台走了。
大曾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他不敢回头看小欣。他只知道,那个端着一摞快递的女同事,刚才那一句"前台找您",来得太巧了。巧得像她早就站在茶水间门口,等了很久。
他把手机,悄悄塞进了裤兜的最里面。
【大曾视角】
"拿下了?"老周打完自己的电话,凑过来问。
"被拿下了。"大曾说。
"啥?"
"被一个退休教师,"大曾的声音有点飘,"教育了五分钟。"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正常!我第一天也被骂哭过。习惯就好。这种阿姨,你不骗她,她也被别人骗。咱们这叫,帮他们交学费。"
大曾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脚边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缝里,那个录音笔的小红灯,还在一闪一闪。他刚才和那个阿姨的整段对话,全录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他抬起头,看着办公区里那些笑得灿烂的脸——那些戴着耳机、对着电话说"稳赚不赔"的年轻人。他们有的看起来,比小满大不了几岁。
他想起在公园,宝总也是这么笑着拍他的肩膀的。
那时候他以为,宝总是高人。
现在他知道了,宝总不是高人。宝总是骗子。或者——宝总也曾经是个被骗子拍过肩膀的傻子,傻着傻着,自己也变成了拍别人肩膀的人。
大曾把那沓电话单,慢慢推回老周那边。
"哥,"他说,"我今天……先不打了。我缓一缓。"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电话单收了回去。
大曾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头顶那个摄像头,红灯还亮着。他知道那个红灯后面,是小张的眼睛。
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不是在"卧底取证"。
他是在一个骗子公司里,每天给像他母亲一样的老太太打电话,骗她们的养老钱。
他闭上眼。那个阿姨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你要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在心里,很轻地回了一句:
阿姨,我收不了手。
我要拿到证据,才能收手。
【老周视角】
老周那天晚上,也没走。
他坐在大曾旁边,看着这个新来的中年男人,喝得烂醉。他干这行五年了,见过太多像大曾这样的人——一开始,良心不安,被客户骂,被阿姨教育,晚上喝闷酒。可是三个月后,他们都习惯了。习惯了对着电话说"稳赚不赔",习惯了看着客户把钱打进来,习惯了晚上睡个好觉。
老周自己,五年前也是这样。他本来是个老师,被人骗了,走投无路,进了这行。一开始,他也良心不安。后来,他骗了第一个客户,赚了第一笔提成,他发现,原来骗人比教书来钱快。
"大曾,"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你不骗他,他也被别人骗。咱们这叫,帮他们交学费。"
大曾抬起头,看着老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老周读不懂的东西。
"老周,"大曾说,"你骗了多少人了?"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记不清了。几百个吧。"
"那你晚上,"大曾问,"睡得着吗?"
老周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没看大曾。
大排档的灯,昏黄昏黄的。两个男人,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老周那天晚上,回到家,也没睡。
他住在公司附近一个出租屋,一间房,一张床,一台旧电视。他脱了西装,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看着那双皮鞋。皮鞋擦得很亮,是他每天早上花十分钟擦的。
他干这行五年了。
五年前,他是个中学老师。他教数学,教得很好,学生们都喜欢他。五年前,他老婆得了肾病,要透析,要花钱。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块,透析一次八百。他走投无路,在网上找"高薪兼职",被一个穿西装的"张总",拉进了这行。
他第一次骗人的时候,手抖得连电话都拿不住。他骗的第一个客户,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退休工人,手里有五万块养老钱。他照着话术单念,念到一半,他自己先哭了。那个老头在电话那头说:"小伙子,你声音怎么了?"他说:"我感冒了。"
那个老头,把五万块,全打进来了。
老周拿到提成那天,一个人在出租屋,喝了一瓶二锅头。他对着那张提成到账的短信,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把钱,全部打给了医院。
五年了。他骗了几百个人。他老婆的病,控制住了。他每个月,还是雷打不动,给医院打钱。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双擦得很亮的皮鞋。
大曾今天问他:"你晚上,睡得着吗?"
老周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他睡不着。
他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可是他不能停。他停了,他老婆的透析就断了。他老婆死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老周把酒杯放下,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大曾啊大曾,"他对着黑暗,很轻地说,"你别学我。"
"你还年轻。你还能回头。"
"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