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潜入
【大曾视角】
入职那天早上,大曾五点就醒了。
他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身一千八的仿牌西装。西装他这半年穿得太多,袖口的毛边起得更长了,他拿剪刀小心翼翼剪了一遍,又拿熨斗——他家那个便宜熨斗——熨了三遍,烫出两条笔直的裤线。领带是他结婚那年买的,他对着镜子系了五次,系到第六次才满意。
公文包是他做房产中介时的老伙计,黑色,皮面磨得发乌。他把里面打扫干净,然后开始往里塞东西:
一支录音笔。超市买的,三百八,能录二十个小时。他试录了一段自己的咳嗽声,回放,清楚。
一个微型摄像头。这个是他昨晚在电脑城一个角落里,跟一个戴鸭舌帽的小青年磨了半天,花了他八百块买的,纽扣大小,磁吸,能吸在公文包的金属夹层上。
一沓假的"客户资料"。他打印了二十页,编了二十个假名字、假电话、假房产——这是他的"投名状"。
他把这三样东西,在公文包的夹层里摆了又摆。录音笔放在拉链口那一侧,摄像头吸在包盖的内衬上,镜头对着外面。他对着镜子,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像个真的中介。
"就这一次。"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拿到证据,要回钱,然后报警。"
镜子里那个男人,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光。那不是赌徒的光,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又怕又兴奋的光。他承认,那点兴奋让他有点上头。像小时候偷摸去看不该看的电影,心脏咚咚跳,但是腿很诚实。
他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空客厅。翻倒的香炉他还没收拾,裂开的罗盘还躺在地毯上。他想了想,走过去,把罗盘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大曾视角】
公司在钱塘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
玻璃门,前台,墙上挂着装裱的营业执照和锦旗。前台是个小姑娘,叫小芳,笑得很甜:"是大曾先生吧?张总等您半天了。"
大曾夹着公文包,走进去。他一眼扫过整个办公区:格子间,工位,电脑,电话。三十来个年轻人,每人面前一部电话,戴着耳机,声音嗡嗡的,像一屋子蜜蜂。有人在笑,有人在跟客户"亲切地"聊天,有人对着电脑刷手机。
他在那个嗡嗡声里,忽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很大的蜂巢。
小张从里间办公室迎出来,西装笔挺,伸手就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可来了。来来来,给你安排工位。"
大曾被他搂着肩膀,往里走。他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区的目光,有一瞬间,全落在他身上。然后又散开,继续嗡嗡。
他的工位,在办公区中间,一张普通的格子间。小张把他按在椅子上:"你先坐,熟悉熟悉环境。小芳带你去培训室,今天下午有一堂课,你听听。"
大曾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很自然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顺手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那个缝的角度,刚好让录音笔的指示灯,对着天花板。
他的头顶,正上方两米,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这时候,正缓缓地,从对着办公区的方向,一点一点,转过来,对准了他。
【大曾视角】
大曾没抬头。
他装作在看桌上的话术单。可是他的后颈,能感觉到那个摄像头转过来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他做了十年房产中介,被客户盯过,被老板盯过,被城管盯过,他对"被盯"这件事,有一种牲口一样的直觉。
但他没敢抬头。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能慌。你是来卧底的。你头顶那个摄像头,是他们装的,他们自己肯定天天看。你越自然,他们越不怀疑。
他抬起头,冲旁边工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员工,笑了笑:"哥,新来的,大曾。"
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老周。别紧张,这行不难。"
就在这时候,老周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大曾脚边那个公文包上。
大曾的血,瞬间凉了。
公文包的拉链缝里,录音笔的指示灯——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正在一闪一闪。老周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凑了凑。
大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正要伸手去把拉链拉上——
老周却伸出手,很自然地,帮他把公文包的拉链往上提了提,一边提一边念叨:"小伙子,包拉链没拉好,小心东西掉了。"
"啊……谢谢谢谢。"大曾赶紧把包抱起来,后背全是汗。
老周没再看那个红点。他转身回去打自己的电话了。
大曾抱着包,在椅子上坐了三秒,才慢慢把包放回脚边。他刚才那三秒,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住后颈的老鼠,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的目光,被旁边墙上的一面照片墙吸住了。
那面墙,挂着一排装裱的照片,标题是"本月优秀学员"。照片上都是年轻的脸,笑得青涩,穿着统一的假名牌套装。第三个位置,是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笑得有点怯,手里举着一个红包。
大曾看了一眼,没认出她。
他不知道那个圆脸小姑娘,叫小雨。他不知道小雨现在每天在网贷的泥潭里滚,不知道她深夜对着手机打了又删那句"妈我被骗了"。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笑得有点苦,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小欣视角】
小欣端着一杯热水,从茶水间出来。
她二十四岁,扎一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在公司里是那种最没存在感的女员工——打字快,话少,谁让她帮忙她都帮,前台小芳总说她"比我还像个前台"。
她今天,端着那杯水,走得比平时慢。
她走过大曾工位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公文包拉链缝里的红点。她没停。她甚至没多看一眼。她只是很自然地,往大曾那个方向偏了半步——这半步,刚好把头顶那个转过来的摄像头的角度,挡了一秒。
就一秒。
摄像头转过去之后,她端着水,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戴上耳机,开始打电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很稳。
她给大曾那杯水,是十分钟前接的。她本来要给自己接的。她接完水,看见大曾一个人坐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个雷。她想了想,端着水走过去,很客气地说:"新同事,喝口水,缓一缓。"
大曾抬起头,有点慌:"啊……谢谢。"
她把水放在他桌上。放的时候,她的身子,又很自然地,往他头顶那个摄像头的方向偏了偏——这一偏,刚好挡住了摄像头拍他手的角度。
她转身走了。
大曾不知道这杯水是什么意思。他后来很多次想起这杯水,都想不明白。
【大曾视角】
下午的培训课,大曾坐在最后一排。
台上大牛老师在喊:"人生难得几回搏!机会来了,就要敢于下注!"台下的新员工们,奋笔疾书。
大曾也在记笔记。可是他的笔记,记的不是"话术"。他在本子上画:
——消防通道:公司大门左手,进去,楼梯。
——小张办公室:最里头,单独一间,门口有摄像头。
——监控:办公区四个角,每个角一个。头顶还有一个,对着工位。
——财务室:隔着玻璃门,他没进去过。
他画得很专心。
下课的时候,他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从办公区那头过来。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脸圆圆的,校服袖子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今天第一天。
大曾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姑娘的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大曾下意识蹲下去帮她捡。捡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那是他早上出门前,从茶几那个玻璃罐里抓的,本来是想自己含着压惊的。
他把糖放在那摞文件最上面,没说话。
小姑娘抬起头,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
"叔叔,"她说,"我不……"
"含着。"大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第一天上班,紧张就含一颗。"
他走了。
小姑娘蹲在地上,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大曾没看见她红眼睛。他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他这一辈子,骗过客户——带客户看过贵的房子,隐瞒过房子的毛病。可他从来没给过一个陌生的孩子一颗糖。今天这颗糖,给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想起小满。小满今天要是在公司里,也这么大了,也会抱着一摞文件,慌慌张张地走,也会把文件掉一地。
他揉了揉脸。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小张视角】
小张坐在里间办公室,面前是四块屏幕。
四块屏幕,是公司四个角落的摄像头。他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喝,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扫。
他看见大曾坐下,看见大曾弯腰系鞋带,看见老周帮大曾提拉链。他看见大曾抬头,跟老周打招呼。他看见大曾的目光扫过照片墙。他看见大曾蹲下去帮实习生捡文件,看见大曾把那颗糖放在文件上。
小张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兄弟,"他对着屏幕里那个鬼鬼祟祟的中年男人,轻声说,"你连一个实习生都心疼。"
他摇了摇头。
"你这种人,"他说,"在这行,活不过三天。"
他拿起电话,拨了前台:"小芳,新入职的大曾,工位头顶那个摄像头,角度调一下,对准他的电脑屏幕。"
挂了电话,他又笑了一下。
他不急着戳穿。他要看着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他给他挖好的坑里。他甚至有点期待——大曾这种人,主动送上门,将来要是能拉下水,替他干点脏事,将来出了事,就是一个现成的背锅侠。
"大曾啊大曾,"小张看着屏幕,"你想取证?好。我让你取。我让你取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大曾视角】
那天晚上,大曾回到家,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录音笔。微型摄像头。假客户资料。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像一个将军在战前摆兵布阵。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一个卖房子的,今天居然坐到了一个骗子公司里,怀里揣着录音笔,假装是来"入伙"的。他以前看电影里的卧底,觉得那是英雄。现在他自己干这个,才知道,卧底不是英雄,是老鼠——在一群猫中间,装成一只更大的猫。
他拿起录音笔,按了回放。录音笔里,是今天老周骗人的话术:"王哥,你放心,我们这个产品,稳赚不赔……"是老周那句"习惯就好,你不骗他,他也被别人骗"。是那个实习生文件掉一地时,他自己蹲下去捡的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想到,录音笔连那个动作的呼吸声都录下来了。
大曾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那个退休阿姨的话:你要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又想起小欣。
那个端着水杯、"不经意"挡了一下摄像头的女同事。那个在小张要翻他公文包时,端着咖啡"刚好"走过来的女同事。那个在他最慌的时候,给了他一杯水的女同事。
大曾不是傻子。他做了十年房产中介,他见过太多"巧合"。客户来看房,"刚好"在他想涨价的时候来电话;房东想卖房,"刚好"在他想压价的时候反悔。那些"巧合",背后都是人设计的。
小欣的"巧合"太多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小欣今天出现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十点,他刚坐下,她端着水过来;中午十一点,小张第一次要翻他包,她端着咖啡过来;下午两点,小张要查他手机,她端着一摞快递过来。
三次。三次都是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的。
大曾把录音笔按了停止。
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小欣——存疑。不是敌,就是友。
他写完这行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一个卧底,居然在公司里,给自己的同事,建立了一个"敌友档案"。
他想起电影里的卧底。电影里的卧底,从来都是一个人。他这个卧底,倒好,还没开始取证据,先怀疑上自己同事了。
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很久没睡。
他想起小满。小满今天在象峰,是不是又画了什么新漫画?他想起苏慧。苏慧今天在象峰,麻花摊的生意好不好?他想起岳母。岳母的轮椅,今天推出去晒太阳了没有?
他躺在沙发上,把胳膊搭在眼睛上。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他半年来说过的,最像一句人话的话。
他又想起小欣。
那个总在关键时候"不经意"出现的女同事。那个端着水、端着咖啡、端着快递,三次救他于水火的女同事。
他做了十年房产中介。他见过太多"巧合"。客户来看房,"刚好"在他想涨价的时候来电话;房东想卖房,"刚好"在他想压价的时候反悔。那些"巧合",背后都是人设计的。
小欣的"巧合"太多了。
大曾在本子上,又写下一行字:小欣——不是敌,就是友。她在等什么。
他写完这行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一个卧底,居然在公司里,给自己的同事,建立了一个"敌友档案"。
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很久没睡。
他想起根子。根子蹲在楼梯间,说"叔,我害怕"。根子说"我怕我晚上睡得着觉"。
他想起老周。老周端着酒杯,问他"你晚上睡得着吗"。老周五年骗了几百个人,老周也睡不着。
他想起思彤。思彤半夜回公司,在黑暗里插U盘。思彤说"小琪,我不能再跟着他走下去了"。
这个公司里,到底有多少个睡不着的人?
大曾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