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张的课堂
【小张视角】
培训室在公司最里头,关着门,隔音很好。
白天。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八个大字:人性弱点,二次收割。台下坐了七八个人,有刚招进来的大学生,有陈总、大强、根子、小欣这些老骨干,还有两个穿套装的女孩——思彤坐在最后一排,低头记笔记,笔在本子上划得很快,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根子坐在最角落。他刚满十九岁,从农村出来第三个月,脸还晒得黝黑,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抖。他的工作是偷拍——公司给他配了个微型摄像头,让他假装客户去对面那栋写字楼"踩点",把人家真理财公司的话术录回来。他今天早上偷偷在厕所干呕了两次,没让任何人看见。
小张站在讲台上。他今天穿深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一丝不乱,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像个高端理财顾问。
"今天这堂课,"小张开口,声音不高,但培训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讲一个咱们吃饭的本事——怎么利用韭菜的不甘心,二次收割。"
他点开投影。屏幕上跳出一个账户后台的截图,红字刺目:初始本金100000,当前余额0.00,倒欠平台21347.66元。
"认识这个吗?"小张指着屏幕,"大曾。"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陈总嘿嘿两声。根子在角落,头埋得更低了。
"大曾这种人,"小张说,"是咱们的优质客户。注意,优质不是说他钱多——他这种人,钱已经不多了。优质,是说他'不甘心'。"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不甘心。
"韭菜分两种。"小张说,"第一种,割了就跑。亏了,骂两句,删APP,回家接着过日子。这种人,咱们不赚他第二次的钱。第二种——"
他顿了一下。
"第二种,割了,还回来找你。亏了,他不骂你,他怪自己'运气不好'。他怪自己风水不好,怪自己仓位不重,怪自己没听'高人'的话。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它赚回来。"
小张走下讲台,在台下来回踱步。
"这种人,你越劝他别投,他越投。你跟他说'兄弟风险大别玩了',他心里想的是'你是不是怕我赢'。你跟他说'系统升级不稳定',他心里想的是'你是不是挡我财路'。咱们这一行,管这个叫'假劝真收'——嘴上劝他,手上下他的后台。"
台下,那两个刚招进来的大学生,脸有点白。思彤在最后一排,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划。
"人一旦上头,认准要翻盘,"小张说,"谁拦都没用。他老婆拦他,他跟他老婆吵;他孩子拦他,他跟他孩子冷战;警察拦他——他以为警察是挡他财路的。这种人,你不需要骗他。你只需要,在他快撞墙的时候,伸手给他指一条'看起来能翻本的路'。他自己会把脖子伸过来。"
他走回讲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下一个案例。"他说,"就是大曾。"
【小张视角】
培训散场,人走光了。
小张没走。他一个人站在培训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下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西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照片上是一个倒闭的工厂大门口,铁门半开,门柱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宁湾第三机械厂。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眼神茫然,手搭在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肩膀上。那个男孩,就是三年前的小张。
照片里的男人,是他爸。
小张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照片上他爸的脸。
"三年前,"他对着窗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我也坐在台下。"
三年前,他爸工厂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他妈跑了。他爸一口气没上来,中风,躺在床上,要透析,要花钱。他大专刚毕业,在网上找"高薪兼职",被骗进传销窝点,关了三个月,跑出来,兜里只剩二十块。他爸在医院等钱救命,他走投无路,又遇上一个"投资大师",说能带他"一周翻倍"。
他把他爸最后那点透析费,全投了进去。
"投资大师"第二天消失了。他爸第三天,走了。
他办完丧事,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那一夜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好人没好报。他爸是好人,一辈子老实,工厂倒了,病了,死了;他是好人,没骗过人,结果被传销骗,被"大师"骗,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既然好人没好报,"小张把照片塞回内兜,声音冷下来,"那我当坏人。"
他当坏人,比当好人有天赋。他长得像高端理财顾问,说话让人放心,一颗虎牙笑起来像个干净的大学生。他三年,从一个底层话务员,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他管过像大曾这样的"韭菜"一百多个,他亲手给她们开过假账户,亲手给她们写过后台剧本。
他不内疚。
他只是累。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微信置顶那个"爸"的头像,灰了三年。他每个月十号还是雷打不动转三千,转到那个他爸生前用的、现在他也不知道谁在收的号码里。他不知道钱被谁取走了。他就是想转。他不转,他觉得他爸还没死透。
【小张视角】
手机震了。
小张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曾。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他那张永远温水一样的脸上,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一个很冷的笑。
他接起来,语气立刻换成那种客气的、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语气:"喂,大曾兄弟?"
电话那头,大曾的声音,比上次在大排档打电话时,沉稳多了,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头:
"张总。"大曾说,"我想好了。我有资源,我想来你公司上班。"
小张走到窗边更背光的地方,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哦?兄弟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大曾说,"我在你这个平台上,前前后后亏了这么多,我知道你们这行赚钱。我也想上岸。我有房产中介的客户资源,我手里有一大把有钱的老板。我来你这儿,咱们一起干。"
小张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思彤这时候推门进来拿她落下的笔记本。她看见小张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影很冷。她拿起笔记本,正要走,听见小张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自己送上门了。"
思彤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小张没注意到她。他还在窗边,手指在手机壳后面摩挲着。他在想另一件事——大曾这种人,主动送上门,是好事,但也是个雷。他得盯着。他得让大曾觉得自己是"自己人",同时,他得让大曾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打开手机里的监控APP。公司大门口的摄像头、办公区的摄像头、茶水间的摄像头,一个个缩略图在屏幕上排开。
他挑了一个角度——那个对着工位区的摄像头,明天大曾来了,就分在那个摄像头正下方的工位。
"兄弟,"小张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欢迎入伙。"
他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背光里,闪了一下。
【思彤视角】
思彤回到工位,心跳得很快。
她刚才在培训室门口,听见小张对着窗外说"自己送上门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但她本能地觉得,跟那个新来的中年男人有关。
她坐下来,戴上耳机,可是她没在打电话。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那部旧手机。
那部旧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她昨天晚上,趁小张不在办公室,偷偷录的。录的是小张跟陈总打电话时说的一句话:"那个大曾,你盯着点。他要是不听话,就把他跟那个女学生做局的录像,寄给派出所。"
思彤不知道,她这段录音,将来会救大曾一命。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跟着小张,一直走下去了。
她想起小琪。小琪现在在境外,那个铁皮房里,每天给她发一条语音:"思彤,我有点害怕。"她每次都删掉,不敢回。
她想起小雨。小雨现在每天在网贷的泥潭里滚,深夜对着手机打了又删那句"妈我被骗了"。
她想起大曾。大曾今天来公司,那种又怕又硬撑的眼神,像极了三个月前的她自己。
她把那段录音,转发到了自己的另一个账号上。
"大曾哥,"她在心里说,"我帮不了你。但我也不害你。"
【小张视角】
小张站在窗边,看着大曾夹着公文包走出写字楼的背影。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总:"明天,给大曾安排个'大活'。让他去谈一个女学生。"
"女学生?"陈总愣了。
"对。"小张说,"我要试试他的成色。一个卧底,面对一个姑娘,他下不去手。一个真入伙的,他下得去。"
他挂了电话,端起咖啡。
"大曾兄弟,"他对着窗外,轻声说,"明天,我就试试你。"
【小张视角】
小张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微信置顶那个"爸"的头像,灰了三年。他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很久。
他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转三千块到那个他爸生前用的号码里。他不知道钱被谁取走了。他就是想转。
他想起三年前,他爸中风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儿子,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本事。"他当时说:"爸,没事。我能赚钱。"
他爸第三天,走了。
小张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想起大曾。大曾今天在电话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劲头,像极了三年前的他自己。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对着另一个"张总",说"我想好了,我来你公司上班"。
那时候他爸刚死。那时候他兜里只剩二十块。那时候他觉得,好人没好报,不如当坏人。
小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大曾啊大曾,"他对着窗外宁湾市的万家灯火,轻声说,"你跟我,不一样。"
"你还有家。你还有老婆。你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
"我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别学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即将被他宰掉的"韭菜",说这种话。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身,关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