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次爆仓
【大曾视角】
开盘前半小时,大曾把家当成了庙。
客厅茶几上,他从楼下小店里请回来的香炉,三支线香烧得笔直。香炉两边,左边是罗盘——他今天特意把罗盘的指针调到了"生门"方位;右边是供品:三个苹果,一碟麻花,一包他舍不得喝的好烟,拆开,抽出一根,斜斜架在烟缸上。
他对着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端端正正作了三个揖。
"各路财神,土地公公,关老爷。"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在祷告,"昨天是我语气冲了。我知道错了。我这把就赚一点,立刻跑。求求你们,让行情涨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直起身,退到沙发上坐下,手心搓了又搓。
九点半。他点开盘。
【大曾视角】
那只票,他昨天夜里反复研究了半宿——红三兵,放量突破,MACD金叉,每一个指标都在告诉他"涨"。他在"游资之王"的对话框里,昨晚十一点五十分,自己给自己发了最后一条:"新账户新起点,这次赚一点立刻跑。"十秒后,他自己回:"知行合一,克制心魔。"
九点三十分整。
那只票的分时线,刚开出一个小红头,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按了下去——
一字跌停。
大曾眼睛瞪圆了。他揉了揉眼,再看。
还是一字跌停。封单几十万手,纹丝不动。他这个新账户,最高杠杆,九万五本金,满仓——开盘第一秒,他就爆了。
不,不只是爆。
系统弹出来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弹窗:【尊敬的客户,因您账户保证金不足,已触发强制平仓。平仓后您账户尚欠平台21347.66元,请于三日内补足,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倒欠。
他不但九万五全没了,还倒欠平台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六。
大曾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香炉里的三支线香,还在笔直地烧。那个"知行合一"的对话框,还安安静静躺在他手机里。供桌上的三个苹果,红得发亮。
他忽然站起来。
【大曾视角】
他抬手,"哗啦"一声,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
香炉翻了,香灰"扑"地扬起来,落在他西装上、头发上。三个苹果滚到沙发底下,一碟麻花摔碎了碟子,罗盘"咔"地裂成两半,那根架在烟缸上的好烟掉在地上,还冒着一缕烟。
"我供了满桌子的神!"大曾对着空客厅吼,声音劈了,"我供了你们满桌子的神——连神也套牢了!!"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
客厅里很静。只有那缕香灰的烟,还在半空里慢慢散开。
他腿一软,跌坐回沙发上。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裂开的罗盘,看着那个倒在地上、香还没烧完的香炉——那个香炉,是他花了八十块钱从楼下小店请的,老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哥,这灵。"
灵个屁。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久到那缕香烧到了头,"啪"地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手机响了。
是表哥。
大曾看着那个名字,接起来,没说话。
【表哥视角】
表哥这半个月,也不好过。
他亏的那三十万里,有一半,是手下五个工友的血汗钱。老张的儿子要交大学学费,老李的老婆要做手术,小周刚订了婚。他本来是想带着兄弟们"跟大曾哥赚一笔大的",结果大曾哥自己先爆了,他那张三十万的欠条,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今天打电话来,不是催债。他是听工地上一个老股民说,那个什么"量化稳赚软件",根本就是个假APP,里面的钱提不出来。他自己提了一次,提不出来,客服把他拉黑了。他这才慌了。
"大曾。"表哥在电话里,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说。"
"你玩的那个量化,那个软件,"表哥咽了口唾沫,"是假的。"
大曾那边,没声。
"我提过现。"表哥说,"提不出来。客服一开始说我银行卡号填错了,后来我再问,人家把我拉黑了。大曾,那里面的钱,根本提不出来。那就是个网页,一个壳子,数字是人家后台随便写的。"
大曾还是没声。
"大曾?"表哥喊了一声,"你听着没有?我知道你难受,可你得面对——咱哥俩,让人当韭菜割了。"
【大曾视角】
大曾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那个翻倒的茶几上,屏幕朝上。屏幕上还停在那个弹窗:尚欠平台21347.66元。
假APP。
提不出钱。
数字是人家后台随便写的。
他其实,前天在大排档那个"系统维护"的下午,就已经隐约明白了。可是他不敢信。他不敢信自己这半年,不是在炒股,是在看人家编的电影;他不敢信自己不是"运气不好",而是从第一分钟起,就走进了一个早就给他搭好的戏台子。
现在表哥这通电话,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穿了。
他坐在沙发上,垂着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地狼藉上,影子里有他自己,有翻倒的香炉,有裂开的罗盘,有滚到沙发底下的苹果。
然后——
他抬起头。
他眼睛里,那种刚才还死灰一样的东西,一点一点,亮了。
不是希望。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那种东西,赌徒管它叫"翻本",聪明人管它叫"铤而走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唰"地拉开。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对啊。"他对着窗外的宁湾市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稳,"机会来了。"
他走回茶几边,把手机捡起来。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张名片——小张的名片。他盯着"张"那个姓,看了三秒。
他没打。
他打开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打字:
我准备潜入小张公司,取证,把钱要回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可我也知道,这路子有点野。先看看,不行就报警。
十秒后,他自己回过来:
人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搏一次。
大曾看着这行字,郑重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在衣柜里翻那件压箱底的西装。
他不知道,他这通"铤而走险",在小张那边,早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了。
他以为他是猎人。
他不知道,他从辞职那天起,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现在这块肉,要自己跳进别人的厨房里来了。
【表哥视角】
表哥那天晚上,也没睡。
他坐在工地的工棚里,手里捏着那张三十万的欠条。他这半个月,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大曾玩的那个"量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自己提过现。他提了一次,提不出来。客服说他银行卡号填错了。他核对了三遍,没错。他再问,客服把他拉黑了。
他今天终于想通了——那个APP,就是个假的。
"大曾啊大曾,"表哥对着工棚的天花板,叹气,"你哥我,是被你拉下水的。你哥亏的那三十万,有一半,是我手下五个兄弟的血汗钱。老张的儿子要交学费,老李的老婆要做手术,小周刚订了婚。"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录音笔。那是他上次跟大曾喝酒的时候,偷偷录的——本来是想留作讨债证据的。
"大曾,"他对着录音笔,说,"你要是真被人骗了,你跟哥说。哥不催你。哥陪你报警。"
他不知道,这段录音,将来会成为整个诈骗案的关键旁证。
【大曾视角】
那天夜里,大曾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他把翻倒的香炉扶起来,把裂开的罗盘扔进垃圾桶,把滚到沙发底下的苹果捡起来。他擦了桌子,拖了地。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很静。
他不是在收拾家。他是在跟这个家,做一个告别。
他知道,他明天要去小张公司,"卧底取证"。这条路,九死一生。他可能被小张发现,可能被小张拉下水,可能……他不敢想。
他从衣柜最上面,把那个首饰盒拿下来。盒子里,是那张复称小票。他把小票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又放回去。
他走到客厅,把墙上扣着的结婚照,翻过来。照片上,他和苏慧,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的他,眼里没有贪婪,只有光。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苏慧,"他对着照片,说,"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他这一去,要走整整一个月。他更不知道,这一个月里,他会经历多少个深夜的冷汗、多少回鱼跃接手机、多少次在救护车上的愧疚。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把台灯关了。客厅里一片漆黑。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苏慧撕离婚协议那天。苏慧把那张纸,双手撕碎,说:"我不签这个。"那时候他以为,苏慧是在跟他赌气。现在他才明白,苏慧那不是赌气。苏慧那是,把他从悬崖边上,往回拽。
他没被拽回来。他自己,又往悬崖边走了一步。
可是这一步,不一样。
这一步,他不是往悬崖下跳。他是往悬崖上爬。他要爬到骗子的窝里去,把他们的老巢,端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上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么躺着了。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宁湾市的路灯,一盏一盏,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