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次醒悟
【大曾视角】
清晨,大排档。
大曾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豆浆,两根油条咬了一口。他手里攥着小张那张名片,已经攥出了汗。他昨晚在空客厅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那个"决定混进去"的念头,又被另一个更老、更顽固的念头顶了回来——
万一呢?
万一那个平台是真的呢?万一他只是运气不好呢?万一这次他听"游资之王"的,五倍杠杆,全仓干进去,一波就翻回来了呢?
人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贪。是他给贪找了个"万一"的壳。
大曾捏着名片,拨了电话。
"小张。"他说,"我打算再充五万,开五倍杠杆,再试一把。"
电话那头,小张的声音永远那么客气,客气得像一盆温水:"兄弟,风险太大,别投了。"
"怎么,你怕我赢回来?"
"当然不是。"小张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你赢的,又不是我的钱。行,我给你开后台。"
大曾挂了电话,把五万块钱转进那个假平台。他留了个心眼,没敢转十万,只转了五万——这是他昨晚给自己画的最后一条线:五万,就五万,赢了走,输了,他就彻底死心。
他登录,买入。他买的是一只"游资之王"昨晚指点他的票——其实就是他自己十秒后回给自己的那行字:"早盘强势,五倍杠杆全仓,不要犹豫。"
他按下全仓买入。
【大曾视角】
买入成功。
他盯着屏幕,那只票的分时线刚刚翘起一个头。他手心出汗,把手机放在豆浆碗旁边,屏住呼吸。
然后——
屏幕中央,"啪"地弹出一个白底红字的弹窗:
【系统维护中,暂不支持交易。预计恢复时间:两小时。】
大曾愣了。
"什么玩意儿?"他点了一下弹窗右上角的叉,叉不掉。他点刷新,刷新完,弹窗还在。他退出去重新登录,登录完,弹窗还在。他把APP关掉,重开,弹窗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贴在屏幕正中央。
"维护?"大曾的声音高起来,大排档旁边那桌吃早饭的大爷大妈都抬头看他。"早不维护晚不维护,我一买就维护?!"
他点了一下"持仓",想看看自己那只票现在什么价。点不开。他点"提现",点不开。他点"客服",客服机器人回他:"亲,系统维护期间,所有功能暂时关闭,请耐心等待。"
大曾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手指在抖。
他开始刷新。一遍,两遍,十遍。每一遍都是那个该死的弹窗。他把手机摔在桌子上,油条震得跳了一下。他又捡起来,继续刷新。
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豆浆。他就坐在那儿,每隔三十秒刷一次屏。大排档收摊了,老板过来擦他这张桌子,他挥手让老板别烦他。
两个小时到。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刷新。
弹窗消失了。
他手忙脚乱地点"持仓"。
持仓页面跳出来。他的五万块,连同那五倍杠杆的持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额那一栏,是零。
准确地说,是负数旁边的零。本金那一栏:0.00。浮动盈亏:-50000.00。
他那只票,在他"系统维护"的两个小时里,一字跌停,然后连续两个跌停,把他五倍杠杆的仓位,扫得干干净净。
大曾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排档里,盯着那个"0.00",看了很久很久。
【大曾视角】
然后他笑了。
他先是"扑哧"一声,然后是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大排档老板以为他疯了,远远地不敢过来。
他笑自己。
笑自己这半年来,每一次跌停,他都归咎于"运气不好"。他怪宝总没提醒他,怪法总递给他的那瓶矿泉水是凉的,怪公园的风水不对,怪那台音箱吵得他下错单,怪妻子穿绿色睡衣不吉利,怪岳母的轮椅挡了财路,怪小满的漫画画得晦气。
他从来没敢想过——
"原来不是我运气不好。"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是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赢。"
你买进去,他们就让你"系统维护"。你眼睁睁看着你的仓位被他们后台一键清零。你以为你在炒股,你在看盘,你在跟庄家斗智斗勇——其实你就是一只被养肥了的鸡,人家什么时候想杀,就什么时候杀,连招呼都不跟你打。
可是笑到一半,他后背又窜上来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古怪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就像一个拆弹的人,第一次用剪刀剪开那层锡纸,发现里面裹着的不是炸药,是一叠钞票。他终于看见后台是怎么操作的了。他终于知道,自己这半年,不是在炒股,是在看人家后台调数字。
那点兴奋在他胸口"嗡"了一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下去。
可按下去之后,那点东西还在。像一颗火星,藏在他肺管里,看不见,但是烫。
他后来才明白,那点东西,叫"亡命感"。一个卖了半辈子房子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钻进骗子的后台,看着人家怎么把他的钱一笔一笔抹平——他不是只有恐惧。他还有一点,一点很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刺激。
大曾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可是——
就像他自己在大排档跟烤串老板说的那种人:股市里三种人,赚钱的,亏钱的,亏了钱还觉得自己能赚回来的——他是第三种。
他埋着脸埋了三分钟,那股"醒悟"的劲儿,像退潮一样,"唰"地退下去了。
退下去之后,新的浪头涌上来:
不对。
不是这个平台有问题。是他这个账户有问题。
风水。一定是风水。这个账户是他在公园那个石桌前开的,石桌旁边就是垃圾桶,垃圾桶正对他的座位,秽气冲了他的财路。还有,他第一次登录那天,穿的是那双沾了泥的皮鞋,进门没迈过门槛——他迷信了半辈子,他太容易找到一个替罪羊了。
大曾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里的绝望,又慢慢被另一种光取代了。
那种光,他自己很熟悉。那是每次他决定"再来一把"的时候,眼睛里会亮起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小张拨回去。
"小张。"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赌徒的坚定,"这个账户不行。你给我重新开一个。新账户,最高杠杆。"
小张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是那种温水一样的笑:"兄弟,量化系统最近升级,不稳定,真别投了。"
"我就试这最后一次。"大曾说,"这把翻本,我就收手。"
"行。"小张说,"我找领导,给你特殊申请。"
【小张视角】
电话挂断。
小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脸上那种温水一样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身后,陈总凑过来:"张总,这老小子还要投?"
"还要投。"小张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说最后一把。"
"那咱……再给他开个后台?"
"开。"小张说,"给他开最高杠杆。这种人,你不把他最后一滴血榨出来,他是不会死心的。你劝他别投,他反而觉得你挡他财路。"
陈总嘿嘿笑了:"张总,你这套'假劝真收',绝了。"
小张没笑。他望着窗外宁湾市的楼群,眼神空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在另一个公司的办公室里,给另一个"张总"打电话,说"我就试这最后一次"。
那时候他爸刚死,工厂刚倒,他手里攥着他爸最后一点治病钱。
他垂下眼,把那点空茫压下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微信置顶是一个备注为"爸"的联系人。他点开转账,输了三千块,备注栏打了四个字:"家里用。"
他爸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爸以为他在宁湾市区一个"金融公司"做"客户经理"。他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转三千。他爸每次都回:"儿子,别乱花钱,爸够花。"他从来不回。他怕一回,他爸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去把他新账户的后台准备好。"他说,"开盘直接给我按跌停。"
【大曾视角】
那天晚上,大曾没回家。
他在大排档坐到半夜。他面前的豆浆,从热的喝成凉的,油条从脆的放成皮的。他一遍一遍刷新那个假平台的APP,想看看自己那个"新账户",明天开盘会怎么走。
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开始裂了。
那个地方,三天前还硬邦邦的,叫"翻本"。今天,它裂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希望,是一种他很久没感受过的东西——羞耻。
他想起那个退休阿姨的话:你要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想起宝总,想起小张,想起那个照片墙上笑得青涩的小雨。他想起苏慧把项链留在首饰盒里、自己回象峰的那个下午。他想起小满举着全家福漫画,喊他"爸爸"。
他趴在大排档的塑料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他对着桌面,闷闷地说。
老板在远处收拾桌子,没理他。
他坐了很久。久到大排档收摊了,久到老板把椅子都翻到桌子上了,他才站起来。
他出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小张的名片。名片被他攥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软了。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卖项链那天,回收店胖子按计算器的样子。十万零三十。他想起苏慧把项链放在首饰盒里的那个下午。他想起自己把复称小票,塞进衣柜最上面那一层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不能再扔钱了。"他对着夜风,很轻地说。
他把名片,重新揣回兜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后来跟苏慧说的时候,苏慧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早该这么想了。"
可是当时,在大排档收摊后的夜风里,这个决定,是从他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他不翻本了。
他要把钱拿回来。
他要混进去。混到小张那个公司里去。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操作,亲手拿到他们后台造假的证据。
他往家走的时候,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像一头低着头、往前冲的牛。
牛这东西,犟起来连墙都撞。撞到头破血流,才知道拐弯。
大曾那天晚上,还不知道自己撞的是墙。他以为自己撞的,是机会。
【大曾视角】
大排档老板过来收桌子的时候,看见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还坐在那儿,对着手机傻笑。
老板叹了口气。这半个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股市一跌,公园里、大排档上,到处都是这种对着手机傻笑的中年男人。
大曾没理他。他正在给自己那个新账户"做法事"。
他把那九万五千块钱,从那张不常用的卡里,又转了九万五出来——他昨晚给自己画的"五万"那条线,他已经忘了。他只知道,新账户,新风水,新起点。
他一边转账,一边在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里打字:
新账户新起点,这次赚一点立刻跑。
十秒后,他自己回过来:
知行合一,克制心魔,不可贪婪。
大曾看着那行字,郑重点了点头,仿佛真有个世外高人在云端看着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阳光很好。他觉得,这次不一样。
他不知道,在三十公里外,小张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他这个"新账户"的后台,已经被人预先写好了一个剧本:开盘,一字跌停;两小时内,爆仓;然后,倒欠平台两万。
这个剧本,是小张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