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付总上门
【苏慧视角】
象峰的傍晚,海风带着咸味儿。
苏慧的麻花摊支在码头集市的拐角,木板推车,一口炸锅,一盆揉好的面。她今天炸了四十斤面,卖出去三十七斤,剩下三斤,她给轮椅上的母亲留了两根,给写完作业跑过来的小满塞了一根,自己咬了一口,油还在滴。
她四十二岁,瘦小精干,手粗——那是揉了十年面、卖了十年保险磨出来的手。她今天还是那双布鞋,口红只涂了一层,围裙上沾着面嘎巴。她蹲在推车后面,把最后一锅麻花捞出来,控油,装袋。
集市上人慢慢散了。卖鱼的老王冲她喊:"苏家嫂子,明天给我留十根!"她应着:"留!"
就是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来,停在集市口。
苏慧抬头。她卖保险十年,练出一眼识人:这辆车不便宜,车牌是宁湾市区的;车上下来的人,穿对襟衫,五十岁,手上有老茶茧,走路的样子不像来买麻花的。
那人就是付明远。
【苏慧视角】
"是苏慧姐吧?"付总走过来,客气地拱了拱手,"我叫付明远,之前跟你家大曾,在公园见过两面。"
苏慧手里的麻花叉停在半空。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听到"大曾"两个字,手本能地攥紧了麻花叉。十年保险卖下来,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一秒钟内判断:这人是来推销的,来讨债的,还是来要命的。
"我不认识你。"她说,语气平平,"我丈夫没跟我提过你。"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付总在她摊前的小矮凳上坐下,小林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没说话。"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付总看着她的眼睛,"关于你丈夫。关于他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
苏慧没说话。她把炸锅里的火关小了一点。海风吹过来,油星子"滋啦"响了一声。
付总就这么坐在她的摊前,把事情一件一件说了。
他说大曾半年前在公园被人捧成股神,辞职,加杠杆,爆仓。他说大曾被一个穿西装的小张拉进了一个假平台,注销了自己的真实证券账户。他说大曾前前后后投进去的钱,加起来有小四十万。他说大曾前天晚上把你苏慧的金项链偷出去卖了——说到这里,苏慧的手猛地一颤,麻花叉"当"地磕在锅沿上。
他说,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付总说,"他现在,不想报警。他想自己一个人,去找那帮骗子要钱。"
苏慧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海。可是她攥着麻花叉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了。
"他凭什么觉得,"她一字一字地问,"他一个卖房子的,能从那帮人手里把钱要回来?"
"因为他疯了。"付总说,"人在那种境地里,都会疯。我弟弟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付总视角】
付总说到"我弟弟"这三个字的时候,从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麻花摊的木板上。
"这里面,"他说,"是我们收集的一些反诈资料,还有……我弟弟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苏慧没碰那个信封。她看着付总。
付总的办公桌——现在他没坐在办公桌后面,但苏慧能想象出来——他办公桌上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是付总自己,一个是他弟弟。弟弟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站在一个工厂的大门口,门口挂着"宁湾第二机械厂"的牌子,牌子已经掉了半边漆。
那张照片,付总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口擦一擦。
"我弟弟,"付总说,"五年前,跟你家大曾,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材料。可是苏慧看见,他说"跟你家大曾一模一样"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紧了。
"他被杀猪盘骗了八万。八万,对一个工厂工人来说,是全家一年的口粮。他不敢告诉我,不敢告诉我妈,自己借了高利贷想翻本。越借越多,越多越翻不回来。"
付总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受害者。他被骗了之后,走投无路,进了那个骗子公司,做了两个月基层话务员。他想自首,他写了自首信,藏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他没递出去——他想自首这件事,被人发现了。"
海风又吹过来。付总的对襟衫衣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从公司的消防通道,走上去了。"他说,"警察定的是自杀。我认。可我知道,他不是要自杀。他是想自首,他没敢。他死的时候,工作服口袋里那封自首信,还没写完。"
苏慧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就那么抱在怀里。她抱信封的姿势,像抱着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你跟我家非亲非故。"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付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那个消防通道走上去。"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信封上面。
"往后他那边有任何动静,你随时找我。反诈这块,我们有路子。我们不是警察,但我们比警察,盯那帮人盯得更久。"
【苏慧视角】
付总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黑色轿车开走,尾灯在码头公路上缩成两个红点,拐个弯,没了。
苏慧还蹲在摊前。她把炸锅的火彻底关了,把剩下的麻花一袋一袋装好。小满凑过来,小声问:"妈妈,那个爷爷是谁呀?"
"一个好心人。"苏慧说。
"妈妈,你怎么了?"小满看着她的脸,"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苏慧说,"海风大。"
她推着车,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出租屋走。岳母坐在轮椅上,她推着,小满在旁边帮她扶着车把。一路上她没说话。走到出租屋楼下,她把车锁好,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怀里掏出来,上楼,关门,开灯。
她这才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叠打印的反诈资料:《杀猪盘常见话术》《虚假投资平台识别指南》《被骗后如何固定证据》。最后一张,是一张复印件——死亡证明。死者姓名:付明辉。死亡日期:五年前的冬天。死亡原因那一栏,红笔圈着:高坠。
苏慧把那张复印件,和反诈资料分开,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她坐在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的一个小本子。那个小本子,她从大曾第一次开始躲卫生间那天起,就开始记了。她记得大曾哪天几点回的家,记得他哪天谎称"公司发奖金"却没拿回一分钱,记得他西装袖口磨毛的那一天,记得他看她项链时眼神躲闪的那一秒。
她翻开本子,在今天这一页,写下:
10月27日。付明远来过。他说大曾卖了我的项链。
他说大曾想自己去找骗子要钱。
他说,他弟弟五年前就是这么没的。
苏慧写到这里,停了笔。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墙上没有结婚照,结婚照她带来了,压在行李箱最底下,她不敢挂。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看了一眼里屋轮椅上的母亲。
然后她在本子最后一页,慢慢写下一行字:
报警材料,我自己准备。
他不报警,我报。
他想一个人扛,我不让他扛。
她合上本子,关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很久没睡。
她其实,从大曾辞职后第二个月起,就知道不对劲了。她没戳穿。她知道大曾这种牛,你越拦他越犟,你得让他自己撞南墙,撞到他自己知道疼。她一边卖保险卖麻花攒钱,一边偷偷把大曾所有的转账记录、平台截图、聊天记录,都备份在了一个U盘里。
她今天,把那个U盘从床底下的饼干盒里拿出来,放在了那个小本子旁边。
她不知道大曾此刻正在宁湾市的空客厅里,对着她留下的首饰盒说"对不住"。
但她知道,她离接住她丈夫,只差最后一步了。
【付总视角】
付总的车,开在回茶园的路上。
小林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象峰码头。
"付总,"小林说,"您说,她能顶住吗?"
付总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她能。"付总说,"你看见她攥麻花叉那只手没有?那只手,是揉了十年面的手。那种女人,你给她一座山,她都能给你揉成麻花。"
"那大曾那边……"
"大曾那边,"付总说,"我们已经盯了三个月了。他从公园开直播那天起,就在我们名单上。我们一直在等,等他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天台。"付总说,"人走到天台,就是走到头了。走到头的人,要么跳下去,要么回头。"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付总,"小林说,"您弟弟当年……要是也有人拉一把……"
付总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没有如果。"他说,"所以我们现在,多拉一个是一个。"
车开进茶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茶园办公室的桌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还立在那里。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是付总自己,一个是他弟弟。弟弟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付总走过去,用袖口,把照片上的灰,擦了擦。
"小弟,"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今天,又拉住一个。"
【苏慧视角】
同一时刻,象峰出租屋。
苏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大曾这半年来的种种反常:每天躲在卫生间里,一宿一宿不睡;西装袖口磨毛了,舍不得买新的;看她项链时,眼神躲闪;半夜说梦话,喊"加仓""翻本"。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从大曾辞职后第二个月起,就知道不对劲了。她没戳穿。她知道大曾这种牛,你越拦他越犟,你得让他自己撞南墙,撞到他自己知道疼。
她一边卖保险卖麻花攒钱,一边偷偷把大曾所有的转账记录、平台截图、聊天记录,都备份在了一个U盘里。
她今天,把那个U盘从床底下的饼干盒里拿出来,放在了那个小本子旁边。
她想起付总下午说的话:"那种女人,你给她一座山,她都能给你揉成麻花。"
苏慧在黑暗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不是什么山。她就是一个卖麻花的。她这辈子,揉过的面,比大曾见过的K线还多。她知道,面这东西,你越揉,它越筋道。人也一样。你越摔,你越知道疼。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象峰的海,黑沉沉的。远处有一盏渔船的灯,一明一暗。
她想起大曾临走前那个下午。大曾站在客厅,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说"我出去一下"。她当时在炸麻花,油星子"滋啦"响,她头也没抬,说"早点回来"。
她那时候,就知道大曾要去干什么。
她没拦。
她知道,大曾这种牛,你拦不住。你只能等他撞墙。等他撞疼了,撞明白了,他自己会回头。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回头的那天,给他留一盏灯。
苏慧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三天后,她会拿着那个U盘,走进钱塘区派出所,找到一个姓梁的警官。她更不知道,那个警官,已经盯了这个集团三年。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