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卖项链
【大曾视角】
珠宝店在步行街中段,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
大曾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叮"地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职业笑容还没挂稳,就先愣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西装皱得像从床底下拽出来的,眼睛通红,胡茬子乱蓬蓬,手里攥着一个红丝绒袋子,像攥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您好,看金饰还是换款?"
"复称。"大曾把丝绒袋子推过柜台,"这条项链,两年前在你们店买的。我怀疑克数不对。"
小姑娘接过袋子,打开,倒出那条项链。细链,一个小小的水滴吊坠,做工不算精细,是他们店两年前搞活动时的款式。她拿天平复称,又用游标卡尺量了量,把读数打在小票上。
"先生,一百点零三克,一分没差。我们店的秤,国家质检局半年一检。"
大曾把那张小票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折好,揣进衬衣口袋。
"行。"他说,"我就是问问。"
他出门的时候,小姑娘在后面小声嘀咕:"现在的男人,买完两年回来复称……"
大曾没听见。他站在珠宝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小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一百点零三克。他记得苏慧当年买下这条项链的那个下午——不是他买的,是苏慧自己用单位发的年终奖买的,买完还拿去给他看,说:"以后你发了财,给我换个粗的。"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换,必须换。"
两年了。粗的没换成,细的这条,今天被他拿出来卖。
他从步行街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两个来回。第二遍走到头的时候,他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回收店门口站住了。店招上写着"高价回收黄金 白银 铂金",玻璃柜台里摆着几个验金喷枪和一台电子秤。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趴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家人们,跌破三千点了,抄底的机会来了——"
大曾推门进去。
【大曾视角】
"老板,收金子。"
胖子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丝绒袋子,把手机按灭了。
"拿来我看看。"
大曾把项链递过去。胖子戴上老花镜,先看了看钢印,又拿验金喷枪烧了一下,再上秤。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足金。"胖子说,"一百点零三克。今天回收价四百八一克,算你——"他按了按计算器,"十万零三十块。微信还是银行卡?"
大曾站在柜台前面,没动。
十万零三十块。
他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太阳穴旁边敲了一下钟。
十万。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山顶一样的下午,露台上山风吹着他皱巴巴的西装,小欣凑在他耳边说:"陈总愿意给你个人十万佣金。"
十万。他当年就是为了这十万,辞了职,砸了饭碗,把一家四口的日子全押了进去。他幻想过十万到账之后怎么花:先还三个月房贷,再给苏慧换个粗项链,给小满报个画画班,给岳母买个轮椅的新坐垫,剩下的存起来当首付。他甚至幻想过十万到手之后,陈总再给他介绍下一个客户,下下一个客户,他一年就是几十个十万。
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辞职那天起,就插在他太阳穴里。
现在,十万零三十块,摆在他面前。
不是陈总给的佣金。是他老婆的项链,一百点零三克,按四百八一克,卖出来的。
大曾站在柜台前面,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蹲了下去,笑得柜台后面的胖子吓得把喷枪都放下了。
"哥?哥你没事吧?"胖子紧张地问,"你这金子来路没问题吧?我们可是正规店,身份证要登记的。"
大曾笑了半天,才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泪还是笑出来的水。
"没事。"他说,"我就是觉得……挺逗的。"
他掏出身份证,登记,收款。十万零三十块,一笔一笔转到他那张已经被催债短信轰炸了三个月的银行卡上。手机到账提示音响了一声,冷冰冰的:您尾号XXXX账户入账100030.00元。
胖子把项链装进一个透明袋子,推给他:"要不要留个纪念?"
"不留。"大曾说,"你们融了吧。"
他出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姑娘们举着奶茶拍照,大爷大妈拎着菜往家走。大曾站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串数字。
十万零三十。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冒出来一点不该有的东西——那点东西很轻,很烫,像一颗火星,从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啪"地炸开了。
那是一种他很久没尝过的感觉:这钱,是我自己支配的。不是房贷,不是学费,不是岳母的药,不是苏慧的项链。是我大曾,今天,自己拿主意,自己卖了,自己到账。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下去,像按一颗刚点着的烟头。
可他按下去之后,那点烫意还在手指尖上留着。
他原本以为,这笔钱到账之后,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那个假平台的APP,把这十万全部充进去,五倍杠杆,十倍杠杆,一把翻回来。他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充多少、买哪只票、几点钟加仓。
可是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串数字,手里攥着那张复称的小票,忽然动不了了。
他想起天台那个夜晚,苏慧在梦里说的那句话:你盯着利息,骗子盯着本金。
他想起苏慧把项链放回首饰盒的那个下午——不,他没看见那个下午,他是后来才从岳母的电话里知道的:苏慧回象峰之前,把项链从柜子里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了。她本来可以带走的。她没带。她把项链留在了这个被她抛弃的家里,像是留给他最后一条路。
结果他真的走了这条路。把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换成了十万零三十块。
大曾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大曾视角】
他蹲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手机震了三次。第一次是平台客服的笑脸表情:"先生,行情要来了,要不要补一波?"第二次是表哥的短信:"月底还有八天。"第三次是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他自己十秒后回过来的:钱到手了?
大曾盯着那行字,很久。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满激情地回:"充进去,翻本!"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后来跟苏慧说的时候,苏慧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早该这么想了。"但在当时,在太阳底下的马路牙子上,这个决定是从他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像挤脓,疼,但是必须挤。
他不翻本了。
他要把钱拿回来。
不是在那个假平台上翻本——他现在已经隐隐约约明白过来,那个平台上的数字,根本就是人家后台调出来的。他充多少,人家就改多少,他以为自己在炒股,其实他在看人家编的电影。
他要把钱拿回来,只有一个办法:混进去。混到小张那个公司里去,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操作,亲手拿到他们后台造假的证据,然后——
然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是报警,还是拿着证据去找小张谈条件,"你把我的本金吐出来,我就不报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在这个平台上扔一分钱了。这十万零三十块,是苏慧的项链,是他全家最后一点血。
他把手机里那个假平台的APP卸载了。卸载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又按下去。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张他从公园带回来的名片——小张的名片,西装笔挺的小张,推"量化稳赚软件"的小张。
他没打。他把名片又塞回兜里。
他想再等等。他想再确认一下。
他需要先亲眼看看,那个公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曾视角】
傍晚,他回了一趟家。
家里还是那个空样子。冰箱里的速冻饺子他昨天终于煮了一袋,没吃完,剩半碗在锅里,已经干了。桌上的结婚照他还是扣着,不敢翻过来。他把十万块钱从卡里转了九万五到另一张不常用的卡上,留下五千在这张卡里当"生活费"——他得装出一副"我也没多少钱了"的样子,混进去的时候才不显眼。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复称的小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一百点零三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的首饰盒,把小票折好,放进去,盖上盖子,把盒子塞进衣柜最上面那层——苏慧放冬被的地方。他想,等这事完了,他要把这条项链再买回来,一百点零三克,一分不差地买回来,挂回苏慧脖子上。
他对着空客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苏慧,对不住。"
客厅没人应他。窗外,宁湾市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空客厅里说这句"对不住"的时候,三十公里外的象峰,他老婆苏慧正在麻花摊前收摊,手里攥着付总下午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叠反诈资料,和一张复印件——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死者姓名:付明远的弟弟,死亡原因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苏慧把信封压在麻花摊的木板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宁湾市的方向。
她不知道她丈夫刚刚卖了她的项链。
但她已经知道,她丈夫离悬崖,只剩一步了。
【大曾视角】
那天夜里,大曾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两年前,珠宝店的橱窗前。苏慧站在他身边,指着那条金项链,眼睛亮亮的:"这个好看。"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不就条项链吗?下月发工资给你买。"苏慧当时笑了笑,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他现在才明白,苏慧那个笑,不是嫌弃,是体谅。她知道他兜里没几个钱,她不想让他为难。
梦里,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条项链从橱窗里拿了出来。苏慧在旁边惊呼:"你疯了?这是抢!"他不管,他把项链往苏慧脖子上套。苏慧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套上了一根绳子。
他猛地醒了。
客厅里漆黑一片。他坐在沙发上,汗把睡衣浸透了。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他打开那个首饰盒,把那张复称小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一百点零三克。他把小票贴在胸口,躺回沙发上。
"苏慧,"他对着空客厅,很轻地说,"等这事完了,我把它赎回来。一百点零三克,一分不差。"
客厅没人应他。窗外,宁湾市的路灯,一盏一盏,还亮着。
他想起卖项链那天,回收店胖子按计算器的样子。十万零三十。他想起自己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他想起手机到账提示音响的那一声,冷冰冰的:您尾号XXXX账户入账100030.00元。
那十万零三十,是苏慧两年前自己用年终奖买的。是苏慧当时摸了摸项链、又放回首饰盒里、留给他的最后一条路。
他把那条路,卖了。
大曾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不知道,三十公里外的象峰,苏慧也没睡。
苏慧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把那个U盘里的证据,一条一条,按日期排好。她在封面上写:杀猪盘报案材料。她写这六个字的时候,手很稳。她揉了十年面,她知道,面要揉到什么程度,才筋道。人也一样。她要把这半年的窝囊气,一次性,揉成一张能救她丈夫的饼。
苏慧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把那个U盘里的证据,一条一条,按日期排好。她在封面上写:杀猪盘报案材料。
她不知道,她丈夫刚刚卖了她的项链。
她只知道,她离接住她丈夫,只差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