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宝总离场
【宝总视角】
清晨六点半,金牛公园的雾还没散。
宝总是被一阵油条香叫醒的。他在公园西北角那张固定的长椅上睡了后半夜——长椅靠背角度刚好,夏天防潮,冬天挡风,他比保洁阿姨还熟这儿。他六十有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夹克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别人落下的旧茶杯,杯盖缺了个口,茶垢结了厚厚一层。
他坐起来,先不着急睁眼,把今天早饭盘算了一下:老张头每天六点四十会在石桌那儿泡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李大妈七点会端来一屉自己蒸的包子;至于那壶红茶,今天大曾没来,没人给他泡了。
想到大曾,宝总睁开了眼。
大常坐的那张石凳空着。石桌上还摆着前天大曾喝剩的半杯红茶,茶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灰。罗盘不在,折叠电脑不在,那个一千八仿牌西装的主人,也不在。
宝总坐了一会儿,趿拉着布鞋走过去。
老张头已经在石桌那儿了,看见他来,很自然地把一根油条推过来。宝总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咬,咬了一半,含混不清地说:"今天这油条炸老了。"
"老才香。"老张头说,"宝哥,给我看看今天这只票,我儿子非让我补仓。"
宝总把油条咽下去,接过老张头的手机,假装很认真看了两眼K线,又把手机还回去。
"补什么仓。"他说,"你儿子懂个屁。股市里没有神,只有装神的人。"
老张头愣了:"宝哥,你这话新鲜。你不就是我们的神吗?"
"我?"宝总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又很快散开。他端起老张头的豆浆,喝了一大口,"我要是神,我还能在这儿跟你抢油条?"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渣,环顾四周。晨练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广场舞那边《好日子》的音乐还没响,领舞的老周今天没来——不对,老周其实来了,站在队伍最边上,灰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正低头看手机,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手腕上那串广场舞皮筋转了两下。宝总的目光在老周身上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甬剧班子那边已经吊上嗓子了,一男三女,油彩还没上齐,咿咿呀呀地练。宝总听了两句,点点头。
【宝总视角】
宝总真名周半城。
这个名字,二十年没人叫了。
一九九几年,宁湾市的证券营业部里,"周半城"三个字是能让行情软件抖三抖的。他那时候三十出头,操盘三个亿,手下十二个助理,出门坐黑色桑塔纳,后座永远放着一件毛料大衣。他炒过的票,第二天能上《宁湾晚报》的中缝。散户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半城"——意思是宁湾半个城的钱,都在他手里过。
然后他遇上了艾姐。
艾姐比他大五岁,穿红旗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是他坐庄坐累了之后在茶楼认识的。艾姐说她有个重组内幕,比他自己坐庄还稳。艾姐给他递厚信封,说:"等这笔翻倍,咱们结婚。"
周半城信了。他把三个亿压进去,又配资压进去,把自己半辈子的名声和老婆本全压进去。然后艾姐消失了。带着钱,带着他一个亿的窟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后来才知道,艾姐背后还有个小徒弟,十八岁,跟着艾姐跑腿,艾姐跑了之后,那个小徒弟拿着他的关系网,一点点把他剩下的人都接手了。
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不认他。他从营业部顶楼走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他疯疯癫癫二十年,在公园里白吃早餐,装世外高人,给散户们讲"心性",讲"浮亏不算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坐在公园里,不是为了装神。
他是在认人。
法总当年是艾姐身边端茶倒水的小弟。宝总二十年前就见过他——那小子那时候二十出头,跟在艾姐屁股后面拎包,帽檐压得很低,不敢抬头。二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白了,戴了个假发,开始领广场舞,开始在公园里转那串皮筋。宝总第一天在公园认出他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洒在裤子上。
他没走。他留下来,一留又是三年。他看着法总在公园里物色下一个"大曾"——那个眼睛发红、想给家里争口气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法总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小张,西装笔挺,像条训练有素的狼。他看着陈总、大强、小欣,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在公园边上蹲点,等下一只肥羊自己走进来。
他什么都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手里有个东西。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笔记本,记着艾姐、记着法总、记着那个十八岁小徒弟今天的脸——三代人的资金流向,一笔一笔,二十年。他本来想等。等一个真正能把这群人端掉的机会,等一个能把他这二十年的窝囊气一次性吐出来的机会。
可今天,他看着大曾空着的石凳,知道他等不到了。
大曾这把,没救了。
【宝总视角】
"宝哥,你发什么呆?"老张头推了他一把。
宝总回过神。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茶杯,把凉透的半杯红茶端起来,一口喝干。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二十年没做过的事——他从石桌上拿起那张被大曾压在茶杯底下的、写着"一泡涨停"的红茶包装纸,叠了两叠,揣进了兜里。
"老张,"他说,"我走了。"
"走哪儿去?"
"回老家。"宝总说,"这个公园,我待够了。"
老张头愣了:"你家不就在公园后头那个筒子楼吗?"
宝总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身往公园东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身后,老张头喊他:"宝哥!你还没说我那只票补不补仓呢!"
宝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别补。"他说,声音不大,但够老张头听见,"记住今天这句话——股市里没有神,只有装神的人。别像我当年,把装神的人当成了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话更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不是信了骗子。是明知道那个人是装神的,我还把他供在了神龛上。"
老张头在后面怔怔地看着他。
宝总沿着林荫道往外走。晨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藏青夹克上一块一块亮。他走过甬剧班子,班子里那个唱小生的男演员冲他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很轻,轻得只有他俩懂。宝总也回了一个点头。他在公园三年,跟这些唱甬剧的混了三年,他一直觉得这班子人嗓子好、身段正,就是有点怪——唱戏的人,耳朵太灵了,灵得不像吃开口饭的,倒像吃另一种饭的。
他没点破。
他走到公园东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舞那边,老周已经开始领舞了,《好日子》的音乐响起来,老周站在队伍最前面,灰色鸭舌帽,手腕上的皮筋转得很欢。他跳得很专注,可是宝总看见,他跳着跳着,目光往大曾那张空石凳的方向扫了一眼,就一眼,马上收回去,继续跳。
宝总在心里说:老周啊老周,你也有今天。你当年跟在艾姐屁股后面拎包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老了会在公园领广场舞吧。
他又想:大曾啊大曾,你那张空石凳,我坐了三年,看了三年,我没拉住你。
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吐出来,二十年的重量跟着松了一格。
【大曾视角】
大曾这时候正在七建宿舍的楼道里往下走。
他熬了一夜,眼睛通红,怀里抱着那摞从天台搬下来的书。他不知道公园那边有个白吃了他三年早餐的老头,今天正式跟他道别了。他更不知道,那个每天在公园领广场舞的老周,刚才往他空着的石凳上看了一眼。
他下到三楼,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很客气的声音:"请问是大曾先生吗?我们是宁湾市钱塘区黄金回收连锁,您前天在我们官网登记过一条黄金项链的意向回购,请问您最近方便到店吗?"
大曾愣了一下。他前天是在一个回收网站上随手填过信息,想着万一哪天逼急了……
"方便。"他说,"今天就方便。"
挂了电话,他站在三楼的楼道口,从西装内兜里摸出那个丝绒小袋子。袋子里是苏慧那条金项链——两年前他在珠宝店橱窗前答应给她买、结果她说"先还房贷"的那条。他前天深夜打开苏慧的首饰盒,把它偷拿出来,揣在了身上。
他攥着那个丝绒袋子,攥了很久。
袋子里贴着他心口的那一面,是温的。
【宝总视角】
宝总在树林里,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走。他是在等。他在等一个人——那个甬剧班子里唱小生的男演员。果然,过了一刻钟,那个男演员提着一个帆布包,假装在晨练,绕到了小树林这边。
"周老师。"男演员压低声音,"您真走?"
"走。"宝总说,"这公园,我待了三年,看得够多了。"
"那……那本子?"男演员看了看四周,"您那个本子,怎么办?"
宝总看了他一眼。这个小伙子,他知道是谁——半年前开始,每天早上在公园吊嗓子,嗓子好,身段正,可是耳朵太灵,灵得不像唱戏的。宝总一开始没点破,后来有一天,他看见这个小伙子趁没人的时候,用一个很专业的角度,拍了一段广场舞领舞老头的视频,手稳得不像外行。
"本子我自有用处。"宝总说,"小伙子,你们盯你们的,我走我的。咱们两不相干。"
男演员愣了一下,没再问。
宝总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小伙子,"他说,"你们盯的那个领舞的,他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你们小心。那小子,比他老子还狠。"
"他老子?"男演员愣住。
"没什么。"宝总摆摆手,"我胡说的。"
他趿拉着布鞋,走进了树林深处。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很快被雾吃掉了。男演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方向,很久。
公园那头,《好日子》的音乐还在响。大曾的石桌上,那半杯凉透的红茶,被一个保洁阿姨收走了。
而大曾站在楼道口,攥着那个丝绒小袋子,对着阴天,很轻地说了一句:
"十万。就十万。"
【大曾视角】
大曾站在楼道口,把那个丝绒小袋子,揣回西装内兜。
他的手,按在那个袋子上。袋子贴着他的肋骨,温温的。
他想起两年前,苏慧买下这条项链的那个下午。那天他刚带客户看完一套房,苏慧给他打电话,说"我发年终奖了,给你看个东西"。他赶到珠宝店,苏慧站在柜台前,脖子上戴着那条细链,水滴吊坠,在灯光下晃。她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她说:"以后你发了财,给我换个粗的。"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换,必须换。"
两年了。粗的没换成,细的这条,今天被他拿出来卖。
大曾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
项链卖了。十万零三十。
打完,等了十秒。
对面回过来——他自己等的那十秒里,手是抖的。
对面回:十万只是起步。接下来,你要干的事,比卖项链,难一百倍。
大曾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仿佛真有个世外高人在那头给他指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他不知道,这场雨,三天后会下起来。他更不知道,三天后,他会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夹着公文包,走进一个骗子公司,开始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月。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