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台"悟道"
【大曾视角】
书从胳膊底下滑出去的时候,大曾已经爬到了七楼半。
那本书叫《短线是银》。他这半年,买了三十七本炒股书。这本是第三十八本。他本来想抱着这三十八本书,上天台,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把它们一本一本,全烧了。
他没火机。
他抱着一摞书,一步一挪,像个抱了一怀西瓜走亲戚的。
"啪"。《短线是银》砸在水泥台阶上,封皮震开。他弯腰去捡,《跟庄一招鲜》从另一边滑下来。他站在楼梯转角,怀里那摞书摇摇欲坠,下巴顶着最上面那本《涨停密码》,像个抱了一怀西瓜走亲戚的。
"别掉别掉别掉。"
他嘴里念念有词,一步一挪,终于推开天台那扇锈铁门。铁门"吱呀"一声,锈味扑过来。
天台很大,铺着灰白防水卷材,边角堆着废弃空调外机,一根晾衣绳上挂着不知谁家忘收的灰床单,被风一下一下抽打着空气。远处宁湾的楼群在中午的太阳里发晃,连热气都在抖。
大曾把书堆在墙角,一屁股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水箱壁。他今天还是那身一千八的仿牌西装,袖口毛边更毛了,领口磨出一层绒。头发比半个月前又稀了,额前那几缕本想梳成背头,被风一吹,乱七八糟趴在脑门上。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架在两本书上,打开摄像头,对着天台栏杆、远处楼群、自己攥紧的拳头,拍了十七秒。镜头晃得厉害,中间还晃过一次他自己惨白的脸。他点发布,配文打了一行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发完,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仰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没有。
"悟道。"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悟道。"
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他也没拉。他坐在天台的水箱旁边,像一个被世界扔在这儿的、皱巴巴的包裹。
他不是要跳楼。他是真没地方去了。
家里那个空房子他待不住。冰箱塞满了苏慧走之前包的速冻饺子,他三天没动一筷子,开门就是一股塑料味。桌上的离婚协议是苏慧撕的,碎片还在垃圾桶里,他早上倒垃圾时又把碎片捡回来拼了拼,拼不拢,又扔了。他在客厅坐了一整夜,香炉里的香烧成了灰,供桌上三个苹果烂了一个,他咬了一口,苦的,吐了。
手机里全是催收短信。表哥的电话他不敢接。平台客服他不敢看。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他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最后打了一行字:我不甘心。我对不起一家人。
打完盯着看了五分钟,没发出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得比打上去还慢。
然后他想起这套房子的天台。他当初带客户看过这栋楼,知道七楼半通往天台的铁门从来不锁。他需要一个高处,一个能把整个宁湾踩在脚底下、又不会真怎么样的地方。
一只鸽子落在离他三米远的空调机上,歪头看他。
"看什么看。"大曾冲鸽子说,"你也不懂我。"
鸽子"咕"了一声,没走。
大曾抱着书,眼皮开始打架。这半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把最厚那本《炒股就这几招》抽出来垫在腰后,脑袋一歪,靠着水箱睡着了。西装下摆被风掀起,他也没醒。
他做了个梦。梦里小满举着全家福漫画跑过来喊"爸爸",他想蹲下抱女儿,腿怎么也弯不下去。低头一看,自己两条腿变成了两根绿色K线,一根红一根绿,绿的那根一直在往下掉。他急得想喊,喊不出声。一低头,看见苏慧站在对面,穿着那条绿色睡衣,手里举着一杯麻花茶,平静地说:"你盯着利息,骗子盯着本金。"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擦黑。
风凉了。鸽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七条未读——他中午发的那段天台视频,被人截图了。
他没当回事,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靠着水箱闭上眼。他想再眯一会儿,等天黑透了再下去,下去泡一碗面。
【小林视角】
小林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正在付总茶园办公室泡第三壶茶。
他二十五岁,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他名义上是茶园IT主管,实际干另一件事——盯人。盯那些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嚎叫"股神带你翻倍"的人,盯那些直播间放着假K线、收学员费的人。这是付总五年前定下的规矩:茶园是掩护,监控杀猪盘才是正事。
他本来在刷一个荐股直播间,想截个图存档。结果推荐栏里跳出十七秒视频:天台、栏杆、一只攥紧的拳头,配文"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发布者头像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ID叫"牛回头本牛"。
小林手一顿。
他把视频拖回去,一帧一帧看。第三帧,镜头晃过男人的脸——苍白,眼窝深陷,胡茬。第十一帧,背景是七楼以上的天台栏杆,栏杆外就是空。这种视频他见过太多次。每年都有,每个月都有。有的人发完视频第二天真的跳了,有的人发完睡一觉又删了。你赌不起哪一种。
他点开这个账号的历史视频。往上翻——两个月前,这个"牛回头本牛"还在金牛公园石桌前开坛讲股,捋着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做投资拼的是心态"。那时候他红光满面,西装笔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喊股神。
再往下翻,最近三条:一盘糊掉的菜,一碗泡胀的泡面,然后就是这个天台。
小林脑子"嗡"了一下。他抓起座机拨给付总。
"付总,"他声音压得很低,又很快压不住,"那个大曾——就是之前在公园开直播那个,我们名单上的高危——他刚发了天台视频。高层。情绪极度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付总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地址我有。上次他直播定位在钱塘区七建宿舍那片。你现在带两个女助手,开车,马上走。我十五分钟后到。"
"要不要报警?"小林问。
"先上去。"付总说,"三小时内我们到不了人,再报警。这种时候,警察来了反而刺激。"
小林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他一边跑一边给两个女助手发语音,手都在抖。他干这行三年,见过跳楼的新闻,没见过现场。他不敢想。
【付总视角】
付总是在茶园后门上车的。
他五十岁,中式对襟衫,手里那串钥匙串了五年,磨得发亮。他坐进副驾,没系安全带,先看了一眼手机里小林发来的截图。
截图里那个男人,他认得。半个月前小林把这人的直播录屏发给他,他看了三分钟,指尖就停在办公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弟弟,二十年前在工厂门口合影,弟弟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他当时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像。太像了。一样的西装,一样的"这次不一样",一样在公园里被人捧成神,一样眼睛发红像头准备冲出去的牛。
五年前,他弟弟也是这样。弟弟当初也是普通工人,也是被一个"投资大师"拉进群,也是加杠杆,也是爆仓,也是不敢报警,也是自己借高利贷想翻本,越陷越深,最后从公司的消防通道走上去,再没下来。后来他才知道,弟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受害者——弟弟当年在那个骗子公司做过两个月基层话务员,想自首,被人发现了,"被自杀"。
这五年,付总把茶园开在郊区,表面卖茶,实际养着小林和两个女助手,专门盯那几个还在活动的杀猪盘壳公司。他不是警察,他是志愿者,但他比很多警察盯得还紧。他在等。等下一个"弟弟"出现,他想伸手拽一把。
车开进城区,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付总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敲的节奏和他弟弟以前唱的那首甬剧调子一样。
"付总,"小林握着方向盘,"万一……万一他真在栏杆那儿……"
"那就跟他聊。"付总说,"聊他老婆,聊他孩子,聊他当初为什么辞职。别跟他聊股票。"
"要是他不聊呢?"
"不聊就陪他坐着。"付总看着窗外,"坐到他肯下来为止。"
【大曾视角】
他是被铁门"哐"的一声撞开的动静惊醒的。
三个小时前他睡着,这一觉直接睡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三个人影冲上天台,为首的是个穿对襟衫的中年人,后面跟着戴眼镜的小伙子和两个年轻姑娘。几个人脚步很轻,呼吸很急,像跑着上来的。
大曾揉了揉眼,背后的书被压出一道印子。
"兄弟!"对襟衫中年人站住,胸口起伏,眼睛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他的脸,到他脚边,到他身后的栏杆,确认他离栏杆还有三米远,整个人的肩膀才松下来一半。
大曾懵了。"你们谁啊?"
"我们看你发的视频。"付总走过来,在他面前半蹲下,声音放得很软,像跟一条受惊的狗说话,"以为你……想不开。"
"想不开?"大曾愣了三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后靠着水箱,怀里还抱着一本《涨停密码》,脚边横七竖八躺着空矿泉水瓶和几个烟头。他突然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我想不开?我在这儿悟道呢!我抱着书上来悟道,你们冲上来干什么?"
小林在后面举着手机,脸都白了。两个女助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已经掏出了录音笔——那是准备做危机干预记录用的——这会儿不知该关还是该开。
"悟道?"付总盯着他。
"悟道。"大曾一本正经,拍了拍怀里的书,"我书平时就放这儿了,上来看看书,有错吗?这风多好,这月亮多圆,比我家那空屋子强。"
付总看了他足足十秒。然后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一边笑一边摇头。他这三个小时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落得太狠,差点把自己闪了腰。
"好家伙。"付总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蹲下身,双手递过去,"吓我们一身冷汗。以后有困难,找我。"
大曾接过名片,就着路灯看。名片很素,白底黑字:付明远,茶园,下面一个手机号。
"茶园?"大曾皱眉,"我不喝茶。"
"你喝不喝茶都行。"付总说,"你以后要是再想上天台,先给我打个电话。我陪你上来。"
他转身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兄弟,"他说,"你那视频,删了吧。你老婆孩子要看见,睡不着觉。"
大曾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段视频还挂在那儿,下面已经有二十几条评论,最高赞的一条是:"哥挺住,我也亏了三十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小林视角】
下楼的时候,小林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楼梯扶手,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靠着水箱坐下了,怀里抱着书,仰头看月亮,像个在学校墙角罚站罚到睡着的小学生。
"付总,"小林小声说,"我看视频真以为他要出事。谁想到……人家上天台是来悟道的。"
付总走在前面,没回头。
"小林,"他说,"你记住。真正要跳楼的人,是不发视频的。发视频的人,是在喊救命。"
"那他这算喊了吗?"
"算。"付总推开楼道门,冷风灌进来,"他喊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付总又看了一眼手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还在相册里。他把手机锁屏,望着窗外宁湾的万家灯火,很久没说话。
【大曾视角】
天台上又剩他一个人了。
风把那床灰床单吹得啪啪响。大曾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夹进那本《涨停密码》里,夹得很郑重,像夹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他不知道这个付总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冲上天台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脚边——看他脚边有没有空安眠药瓶,看他和栏杆之间隔着几步。那一眼很专业,专业得不像个卖茶的。
大曾靠着水箱,把最后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塑料味。
"悟道。"他又对着空气说了一遍,这回自己都不信了。
他其实道个屁。他只是不敢回家。那个空房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苏慧走了,小满走了,岳母被推走了,冰箱里的饺子没人动,桌上的结婚照他翻过去扣着,不敢看。
他掏出旧手机,点开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上一次没发出去的那行字还在输入框里:我不甘心。我对不起一家人。
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
我想把钱要回来。
打完,等了十秒。
对面回过来——他自己等的那十秒里,手是抖的。
对面回:要钱,就得比骗子更懂骗子。
大曾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仿佛真有个世外高人在那头给他指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书站起来,腿麻得差点又坐回去。
他一瘸一拐走向铁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台栏杆。
月亮真的很圆。
"下次不来了。"他对自己说,"这个月,绝逼不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段天台独白,三天后会被另一个人在监控里反复回放。那个人看着屏幕里他抱着书靠墙睡着的傻样,端起咖啡,嘴角勾起一个很冷的笑。
猎人以为自己在找猎物。
【大曾视角】
大曾一瘸一拐下了楼。
他走到楼下,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他其实没喝酒,他就是累。他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的腿麻了,他的腰也酸了,他那身一千八的仿牌西装,皱得像从床底下拽出来的。
他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天台的铁门,在月光下,像一只闭着的嘴。
"悟道。"他对着天台,又说了一遍。这回,他自己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那点哽咽了。
他不是悟道。他是没地方去。
他走到小区门口,路边有一个大排档,还没收摊。老板在擦桌子。大曾走过去,要了一碗泡面,两根油条。他坐在塑料凳子上,把泡面泡上,等了三分钟,挑起来吃。
泡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小满。小满今天在象峰,是不是又画了什么新漫画?他想起苏慧。苏慧今天在象峰,麻花摊的生意好不好?他想起岳母。岳母的轮椅,今天推出去晒太阳了没有?
他想起苏慧撕离婚协议那天。苏慧把那张纸,双手撕碎,说:"我不签这个。"那时候他以为,苏慧是在跟他赌气。现在他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吃着泡面,才明白过来——苏慧那不是赌气。苏慧那是,把他从悬崖边上,往回拽。
他没被拽回来。他自己,又往悬崖边走了一步。
"家里的灯亮着,"他对着泡面,很轻地说,"比什么大师都管用。"
大排档老板在远处擦桌子,没听见。
大曾吃完泡面,把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他往家走的时候,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像一头低着头、往前冲的牛。
牛这东西,犟起来连墙都撞。撞到头破血流,才知道拐弯。
大曾那天晚上,还不知道自己撞的是墙。他以为自己撞的,是机会。
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那个地方,在他看见"系统维护"那个弹窗的时候,在他看见自己的五万块变成"0.00"的时候,在他坐在大排档笑出眼泪的时候——那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不只是羞耻。
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那点东西,叫亡命感。
一个卖了半辈子房子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钻进骗子的后台,看着人家怎么把他的钱一笔一笔抹平——他不是只有恐惧。他还有一点,一点很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刺激。
像小时候偷摸去看不该看的电影。像年轻时第一次跟人打架,拳头砸在对方脸上的那一秒。像赌徒第一次赢钱,筹码推过来的那一下。
那种刺激,让他上头。
他知道不对。他知道自己应该报警。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应该陪苏慧揉面,应该陪小满画画,应该给岳母推轮椅晒太阳。
可是他心里那点刺激,像一颗火星,藏在他肺管里,看不见,但是烫。
他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个夜晚。他想起自己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那个"0.00",笑出眼泪的那个下午。他想起自己当时心里,那点烫。
他对苏慧说:"我那时候,不是只想翻本。我那时候,还有一点,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骗人的。"
苏慧看着他,很久,说了一句:"你那不是想看看。你那是,你自己也想当一回坏人。"
大曾当时没说话。
他后来想,苏慧说得对。
他那点刺激,那点亡命感,那点"我也能当一回坏人"的上头——那是他心里,最黑的一块地方。
他撞墙,不只是因为骗子骗了他。
还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一头牛,在往墙上撞。
他不知道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