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十万欠条

【大曾视角】

表哥请客的地方，是宁湾市一家新开的湘菜馆。

包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小河。大曾推门进去时吓了一跳——桌上堆着一大堆土特产：两只腊猪腿、一袋子干笋、一筐土鸡蛋、两瓶老家自酿米酒。那堆东西把半个桌子都占了，像个小山包。

表哥从椅子上弹起来迎上来，一把攥住大曾的手。

"大曾！你可算来了！"表哥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你现在出息了，哥请你吃顿饭都得提前三天约。"

大曾被他攥得手疼。在表哥对面坐下，看着那堆土特产，有点不自在。

"哥，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搞这么客气。"

"应该的，"表哥给他倒酒，"你现在是股神了，哥沾你的光。"

大曾的脸有点发热。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假西装，头发抹了水，看上去人模狗样。他在公园里开了一周直播，"股神"这个词听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大曾视角】

酒过三巡。

表哥的话多起来。他先夸大曾："你从小就比我强，读书比我好，脑子比我活。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然后开始诉苦："哥这工地你也知道，现在活不好干，工资拖三个月了。手下那几个兄弟，都等着我发钱养家。"

大曾听着，没接话。

他做了十年中介，最会听话里话外。他知道表哥绕这么大弯子，最后要说什么。

果然，表哥放下筷子，身体前倾。

"大曾，"他说，"哥跟你说个事。你那个……量化系统，能不能带哥也做做？"

大曾放下酒杯。

"哥，"他说，"那条路不好走。风险大。"

"我知道风险大，"表哥赶紧说，"可风险大收益也大啊。你看你，这才多久，车也换了——"

大曾没换车。他还是那辆破自行车。可表哥这么一说，他也不反驳。人在酒桌上，面子比天大。

"哥，"大曾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跟张总说说，给你开个户。可你得想清楚，投多少？"

表哥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大曾的酒意一下子醒了一半。

"三十万？"他差点跳起来，"哥，你上哪弄三十万？"

【大曾视角】

表哥不说话了。

他给大曾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杯跟大曾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大曾，"他说，"哥跟你说实话。这三十万，不是我一个人的。"

大曾盯着他。

"我自己只有十万，"表哥的声音低下去，"剩下二十万，是手下五个兄弟的。他们跟着我干了五年，信我。他们听说我表弟是股神，把家底都凑给我了。"

大曾的后背开始冒汗。

"哥，"他放下酒杯，"这钱……不能这么投。"

"为什么不能？"表哥急了，"你投得，我投不得？你那个系统，月化百分之十八，你自己说的。我兄弟那点钱，放银行一年才几个子儿？"

大曾张了张嘴。

他想说实话。想跟表哥说，那个系统是假的，K线是后台调出来的，他自己的钱已经在里面了，可从来没提过现。他想说，哥，你那五个兄弟的二十万，是他们的血汗钱，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

可他喝了酒。

他在酒桌上被捧了一个小时。"股神"的称呼在耳朵里嗡嗡响。他看着表哥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期待，全是"大曾你可不能坑哥"的信任。

他把到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

"哥，"他听见自己说，"这样。我先帮你开个户。可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

"我知道我知道，"表哥赶紧打断他，"盈亏自负。"

大曾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表哥视角】

大曾没看见。

表哥在给他倒酒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机悄悄从兜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角落那盘腊猪腿旁边。手机壳背面的一个小绿点，正一闪一闪地亮着——他下午从工地小卖部买的录音笔功能，二十块，本来是想留着跟包工头讨薪用的。

他不是要害大曾。他只是心虚。

这三十万里，有老张儿子上大学的钱，有老李老婆做手术的钱，有老王母亲换肾的钱。他把兄弟的血汗钱交给大曾的时候，手也是抖的。他想留个底——万一以后出了事，他好歹有个说法，证明他不是自己要骗兄弟，是他表弟亲口说的"月化百分之十八"。

酒桌上那些话，一句一句，全录进去了。

他不知道，这段录音，半年后会被梁警官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当着他的面播放。他更不知道，这段他本来用来讨债的录音，最后成了钉死整个诈骗集团的那枚钉子。

他只是把手机又往里推了推，挡住大曾的视线，然后笑呵呵地举起杯："来，大曾，哥再敬你一杯。等你带哥发了财，哥给你磕一个。"

【大曾视角】

三十万，表哥当天就打过来了。

大曾把钱转给小张，小张给他在系统里开了个户。第一天账户"涨"了百分之五；第二天百分之八；第三天表哥给大曾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大曾，真涨了！照这个速度，一个月我就回本了！"

大曾"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漂亮数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他安慰自己：等系统再涨几天，他就告诉表哥"该出了"，到时候把本金退给表哥，赚的那点数字他自己担着。

可"出"的那天，永远没来。

一周后，表哥的账户"跌"了。不是小跌，是断崖式下跌——跟大曾当初爆仓一模一样的剧本。大曾打电话给小张，小张说："市场波动，正常。"他给表哥打电话，表哥不接。

第十天，表哥出现了。

【大曾视角】

是在大排档。

表哥一把拉开大曾对面的椅子，重重坐下。他面前的桌上，大曾刚点了两瓶啤酒、一把烤韭菜。表哥的脸黑得像锅底。

"大曾，"表哥说，"我钱全亏进去了。"

大曾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提现，"表哥的声音在抖，"提不出来。系统提示'维护中'。我刷新了二十遍，还是维护中。大曾，那不是我的钱，那是五个兄弟的血汗钱。他们老婆明天就要跟我闹离婚。"

大曾放下筷子。

"哥，"他说，"投资有盈亏——"

"你别跟我扯这个！"表哥一拍桌子，啤酒瓶都跳了起来，"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三十万，你得认。你不认，我就告诉你老婆。你现在不是股神吗？你不是在公园里开直播吗？你老婆知道你欠我三十万，看她怎么收拾你。"

大曾的脸白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苏慧知道，怕小满知道，怕岳母知道。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写欠条。"

【大曾视角】

大排档老板递过来一沓纸和一支笔。

大曾接过笔，在纸上写："今欠表哥人民币三十万元整，月底前还清。"

第一个"欠"字就写歪了。他深吸一口气，撕了，重写。第二个"欠"字写得还行，可写到"三十万"的时候，笔没水了。

他甩了甩笔，在纸上画了一道。还是没水。又甩了甩，笔尖留下一个墨点。

"你能不能快点？"表哥在旁边催，"写个欠条跟绣花似的。"

"哥，"大曾苦笑，"三十万啊，我得写庄重一点。"

"庄重个屁，"表哥说，"你又不是写遗嘱。"

大曾把笔举起来对着灯看。笔芯里还有水，可就是出不来。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来。最后无奈，在"三十万"那个"万"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圈什么意思？"表哥凑过来看。

"笔没水了，"大曾说，"画个圈表示有个字。"

"重写！"

大曾又拿了张纸。这一次换了表哥的笔——表哥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给他。大曾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像在刻碑。每个字都重重按在纸上，力透纸背。

写完，把纸推给表哥。

表哥接过来，看了一遍，叠好揣进兜里。他站起来，二话没说走了。

大排档又剩下大曾一个人。

【大曾视角】

桌上的烤韭菜已经凉了。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焦的，苦的，嚼在嘴里像嚼干草。他"呸"地吐出来，又拿起一串，还是焦的。

大排档老板在灶台后面炒粉，油烟"腾"地冒起来。大曾看着那串烤韭菜，忽然笑了。

"老板，"他冲灶台那边喊，"你这韭菜烤得跟我一样。"

老板回头："怎么了？"

"外焦里嫩，"大曾说，"里头全是苦的。"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继续炒粉。旁边桌两个客人默默地把自己的烤串往回拉了拉，像怕大曾把他们的苦也吃了。

大曾一个人喝闷酒。两瓶啤酒喝完，又要了一瓶。他喝得很慢，一杯一杯灌。他想起自己这半年——从十万佣金的钩子开始，到辞职、到公园、到宝总、到小张、到爆仓、到开直播、到写欠条。他一步一步，从一个好好的房产中介，走到今天，坐在大排档里，欠了三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宁湾夜晚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红。

"老板，"他又喊了一声。

"哎？"

"你说，"大曾举着酒杯，"股市里有几种人？"

老板愣了一下："几种？"

"三种，"大曾自己答了，"赚钱的，亏钱的，亏了钱还觉得自己能赚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我是第三种。"

老板没接话。大排档抽油烟机"嗡嗡"响，油烟被抽走了。大曾一个人坐了很久。桌上的烤韭菜凉透了，他再没动一口。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小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曾哥，系统升级，这两天不能交易。"

大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我写了三十万欠条给我表哥。"

过了十秒，"游资之王"回了："稳住。系统恢复，很快回本。"

大曾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抬头，看见大排档灯泡上停着一只飞蛾，一圈一圈绕着灯泡转。飞蛾不知道灯泡会烫吗？它知道。可它还是转。

大曾看着那只飞蛾，看了很久。

【表哥视角】

大曾走后，表哥一个人在大排档坐了很久。

他是从后厨绕出来的——刚才大曾先离开，他躲在大排档老板那间小库房里，一直等到大曾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敢出来。他怕大曾回头，看见他那部扣在桌上、还在录音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按了停止键。

录音时长：一小时四十七分。

他把录音文件反复听了两遍。第一遍听的是大曾说"月化百分之十八""系统是小张弄的""我其实也没提过现"。第二遍，他听见自己劝大曾入伙时说的那些话——"大曾你带哥也做做""风险大收益也大"。

听到这儿，表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他不是坏人。他知道这三十万的窟窿，一半是他自己贪心，一半是大曾鬼迷心窍。可他现在没资格怪任何人。那二十万是老张儿子上大学的钱，是老李老婆做手术的钱，是老王母亲换肾的钱。他要是拿不回来，他以后在工地就抬不起头。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欠条，又看了一遍。大曾的字歪歪扭扭，"三十万"那个"万"字旁边还有个圈。他把欠条叠好，贴身揣进衬衫口袋里，按了按。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本来想直接去找苏慧——可他走到大排档门口，又站住了。他想起大曾昨晚跪在大排档那张桌子旁边签字的样子，想起大曾笔没水了在纸上画圈的那个"万"字。那是他表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表弟。

表哥蹲在大排档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掏出手机。

他想给大曾打个电话，说"兄弟，这钱哥不要了，哥自己扛"。可他刚翻到大曾的号码，手指又停住了。

他想起老张昨晚给他发的微信："哥，我儿子学费还差两万，你那边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想起老李昨天在工地上跟他说："哥，我老婆下礼拜手术，我那点钱，你可得给我盯住了。"

表哥把手机贴在脑门上，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咬了咬牙，翻到了另一个号码——大曾老婆苏慧的。这个号码，是他前几天趁大曾喝醉，从大曾手机里偷偷抄下来的。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慧的声音，很清醒，不像睡了。

"嫂子，"表哥开口，"我是大曾的表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知道这通电话打出去，就等于把他表弟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可他没办法。那五个兄弟，也是跟他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人。

他更不知道，他刚才按停止的那段录音，他以为只是用来讨债的——它会在一年后，被他亲手交到梁警官手里，成为钉死整个集团的关键一环。那时候他才明白，他那晚鬼使神差按下的录音键，救的不只是他兄弟的血汗钱，还有他表弟后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