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股神直播
【大曾视角】
大曾的"股神"生涯,是从一部旧手机开始的。
小张的系统开了。他投了两万——这两万是从袜子里私房、工资卡余额、还有小满保险费里东拼西凑出来的。系统第一天就"涨"了百分之五,第二天百分之八,第三天直接涨停。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发亮,像挂了一串鞭炮。
大曾知道这数字是假的。他还没完全糊涂——他知道小张的系统是个壳,里面的K线是后台调出来的。可他不在乎。他现在需要的是数字,是漂亮的数字,是能让别人相信他"赚了钱"的数字。
他要靠这个,去拉更多的人。
小张说过:"曾哥,你光自己赚不行,你得让别人看见你赚。别人看见你赚了,他们才会跟着投。他们投得越多,你拿的提成越高。"
大曾听懂了。他想起自己做房产中介——带客户看房,要让客户看见"别人都在抢";卖保险时苏慧也说过,"你得让客户看见别人买了"。
他在公园里开了第一场直播。
【大曾视角】
手机架在石桌上,镜头对着他。他穿那件一千八的假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折叠电脑——屏幕上是小张系统的漂亮曲线。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
"家人们,"他说,"做投资,拼的是什么?不是技术,是心态。"
他开始讲。讲他怎么选的票,怎么扛住回调,怎么"月化百分之十八"。他讲得唾沫横飞,手在空中比划——他做了十年中介,最会的就是这个。把卖房那一套搬过来:稀缺、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直播间的人数在涨。
一开始只有三个人,都是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路过凑过来看。一个穿白汗衫的大爷凑到镜头前:"小伙子,你这月化百分之十八,真的假的?"
"大爷,"大曾一拍胸脯,"您看我这屏幕。"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镜头。那条漂亮曲线在屏幕上蜿蜒向上,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大爷眯眼看了半天,咂咂嘴:"哎哟,这可比存银行强多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太太挤进来:"小伙子,你带我也做做?"
"大妈,"大曾拱拱手,"您别学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有天赋的。普通人进场,最后都是韭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咔"地响了一下。他想起宝总——宝总当初也这么跟他说:"你这盘感,天生短线好手。"他现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
可他停不下来。
直播间人数涨到五十。有人刷礼物,有人问"怎么开户",有人喊"股神"。大曾被这声"股神"喊得浑身发热——他在房产中介干了十年,没人喊过他一声"神"。他给客户端过茶,给店长拎过包,被客户骂过,被店长扣过钱。现在,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他喊"股神"。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股神了。
人这一辈子,最容易上瘾的不是烟,不是酒,是被人捧着。捧上三天,你就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布包。她凑到镜头前,把大曾的屏幕看了又看,拉着大曾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小伙子,你跟大妈说句实话,你那个……真能月月赚钱?"
大曾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那老太太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这不是来凑热闹的。这是真把养老钱攥在手里、准备往里投的。
有那么一秒,大曾差点说出实话。他想说:"大妈,您别投,这是骗人的。"他甚至已经张开了嘴。
可直播间里的人在刷礼物。可那条漂亮的曲线在屏幕上晃。可小张下午刚给他发了消息:"曾哥,拉一个人开户,提成百分之十。"可那七个加他微信的人,还在等他给开户链接。
他把到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
"大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热情得连自己都陌生,"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少投点。钱这个东西,放银行是死的,让它动起来,才是活的。"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她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连声说:"哎,哎,我回去跟老头子商量商量。"
她挤出人群走了。大曾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个布包——那里面裹着的,搞不好是她一辈子的退休金。
他那一秒的良心,被"百分之十提成"六个字,压得死死的。
人堕落的时候,从来不是"扑通"一下掉下去的。是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给自己找好台阶。今天压下一句实话,明天就敢多说一句瞎话。等你回头看,脚底下已经没路了。
【小林视角】
直播是被小林刷到的。
小林二十五岁,付总的助理,IT高手。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巡检"——关键词:"荐股""稳赚""月化""量化"。付总交代过,凡是看到这种"股神"直播的,一律截图存档,十有八九是杀猪盘的前端。
那天下午他正在公司喝咖啡,算法给他推了一条直播。他本来想划过去,可那个标题——"月化百分之十八,心态决定收益"——让他停住了。
他点进去。
镜头里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磨毛西装,站在公园石桌前唾沫横飞地讲。石桌上摆着折叠电脑,屏幕上是一条漂亮曲线。小林是懂技术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条曲线不是真实行情。真实行情不会这么平滑,会有毛刺、跳空、莫名其妙的插针。这条曲线,是后台做出来的。
小林皱起眉。
他把录屏截下来一帧一帧看。他看见石桌上那个"一泡涨停"的红茶杯子,看见背景里打太极的大妈,看见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领舞老头——等等,那个老头?小林把画面放大。鸭舌帽压得很低的老头,小林觉得眼熟。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把录屏转发给付总,附一行字:
"付哥,这人掉进杀猪盘了,还在收徒。要拉一把吗?"
【付总视角】
付总是在自己的茶园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
茶园在宁湾郊区,一栋小二楼,楼下炒茶楼上办公。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实木桌,一把老藤椅,墙上挂一幅字:"回头是岸"。桌子一角,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工厂门口。左边那个是付总自己,三十年前,瘦,黑,笑出一口白牙。右边那个是他弟弟——比他小三岁,圆脸,戴副眼镜,穿一件洗发白的确良衬衫。两人搭着肩膀,背后工厂大门门匾上写着"宁湾五金厂"。
那张照片已经放了五年。
五年前,付总的弟弟从这栋办公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原因是杀猪盘——跟大曾一模一样的剧本:荐股、杠杆、爆仓、借钱、再爆仓,最后借了高利贷。付总接到电话时正在炒茶,他手里那锅茶炒糊了,他都没闻到。
从那天起,他关了自己的炒股账户,把茶园扩大,成立了一个反诈志愿者小组。小林是他招的第一个人。
茶园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付总就在树下搬个竹椅,坐一下午。那是他弟弟生前最喜欢的一棵树。
付总点开小林发来的录屏。
镜头里的大曾,唾沫横飞地讲"心态决定收益"。付总看了三十秒,指尖停在相框玻璃上。
他看见大曾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在镜头里发亮,亮得像五年前他弟弟最后一次来找他借钱时的眼睛——"哥,就最后一把,翻本就收手。"
付总的手指在相框上停了很久。
他弟弟的照片在玻璃后面泛黄褪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付总看看照片里的弟弟,又看看屏幕里的大曾,慢慢把那杯茶放下了。
"小林,"他对着对讲机说,"把这个人的底细查一下。家庭、住址、最近的资金流向。"
"好的付哥。"
付总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弟弟跳楼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天很蓝,茶园里的茶刚冒芽。他接到电话从茶园跑到医院,弟弟已经盖上白布。他掀开白布一角,看见弟弟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可弟弟的手是攥紧的,攥得指节发白。付总掰开他的手,手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着K线的纸。
付总睁开眼。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兄弟,我不让你白死。"
【表哥视角】
直播是被表哥的工友刷到的。
表哥在工地上当工长,黑瘦,安全帽永远夹在腋下。那天中午休息,几个工友蹲在围墙根底下吃饭,一个年轻工友举着手机喊:"表哥!表哥你看!这不是你表弟吗?"
表哥凑过去。
手机屏幕上,大曾穿那件假西装,在公园里开直播,唾沫横飞。标题写着"月化百分之十八"。
工友们起哄了:
"表哥,你表弟现在可是股神啊!"
"带我们跟着学学?"
"表哥,你跟你表弟说说,我们也想赚点奶粉钱!"
表哥没说话。
他摘下安全帽抱在怀里,盯着手机屏幕。他看着大曾在镜头里意气风发,看着那条漂亮曲线,看着直播间里老头老太太喊"股神"。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了解这个表弟。大曾是个什么人他太清楚了——三年前大曾来工地找他借钱,说要做生意,借了两万,半年才还。大曾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心里有数,从来不敢吹这种牛。现在他在公园里开直播,喊"月化百分之十八"——这不是大曾的性子。这是被人架上去了。
可工友们还在起哄。
"表哥,你说话啊!"
"你表弟带不带我们?"
表哥把安全帽重新戴上,站起来。
"股市风险大,"他说,"咱们不是这块料。吃饭。"
工友们扫兴地散开了。表哥留在原地,掏出自己手机找到大曾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大曾,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了想,又删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工地里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工友的手机——直播还在继续,大曾在镜头里拱着手,像个开坛讲道的半仙。
表哥眯起眼。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晚上,他要请大曾吃顿饭。土特产他都备好了——老家带来的腊肉、干笋、土鸡蛋。他要跟大曾"好好聊聊"。
他不知道,他这一顿饭,将让大曾写下一张三十万的欠条。他更不知道,酒过三巡之后,他会鬼使神差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点开录音键——本来是想留着讨债的证据,到最后,它成了另一个案子里最关键的那枚钉子。
【大曾视角】
直播开到下午四点,大曾才关。
他把手机收起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浑身是汗——不是热的,是累的。讲了三个小时,嗓子哑了,可心里痛快。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七,有七个人加了他微信,说要"跟着做"。
他掏出手机给小张发消息:"今天直播,七个人要开户。"
小张回得很快:"曾哥厉害。明天继续。"
大曾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他看见夕阳把公园树影拉得很长,打太极的大妈收了势,甬剧班子也散了。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领舞老头已经不在了——他每天跳完广场舞就走,从不久留。
大曾背起包往家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七个人开户,每个人投五万,他拿百分之十提成,就是三万五。加上自己系统里的数字,这个月他能"赚"——
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小林在他直播间里刷的那条弹幕——中午的时候,直播间里突然飘出来一条:"你落入杀猪盘了,小心被骗!"大曾当时脸一沉,当场把那个号拉黑了。
他现在走着走着,那条弹幕又浮现在脑子里。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黑粉,"他对自己说,"都是黑粉。"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啦"响了一声,他往家的方向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K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