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吧里的影子
【小张视角】
小张是夜里十点进的"蓝爵"。
这是宁湾最老的一家酒吧,开在一条梧桐遮顶的老街里,门脸不起眼,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暗红色灯光,爵士乐从墙角音箱里渗出来,空气里混着威士忌和香水的味儿。小张喜欢这儿,因为卡座都在暗处,说话不用防人。
他今天没带女伴。一个人,穿深藏青西装,头发抹了发胶,走进来时吧台后那个调酒师冲他点了点头——这是熟客的待遇。
他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卡座很大,皮沙发,低灯光,桌上一支小蜡烛。他招手要了一杯麦卡伦,加冰。
他在等一个人。
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一个自称"梁总"的男人,声音很低,带点北方口音,说听朋友介绍,手里有"货"想出手。小张问什么货,对方笑了一声:"就是你们那种货。女大学生,年轻的,照片清楚。"
小张当时就明白了。
干他们这行,拍完照,钱收上来,底片不能留。可有些人贪心,想多赚一道:把底片私下卖给"黑市",那些专门收集年轻女孩照片的人。这种生意小张不常做——犯法,容易引火烧身。可"梁总"给的价高,高到他没法拒绝。
他需要钱。他在给自己留后路。这个念头他藏了两年了。他把公司账本偷偷拷了一份,存在境外朋友那儿。他知道有一天他会跑——跑之前,得有一笔够花半辈子的钱。
麦卡伦端上来。小张抿了一口,冰在杯子里"咔"地响。
【小张视角】
"梁总"是十点四十到的。
来人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看着像个搞工程的——手上有茧,鞋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跟酒吧气氛格格不入。他在小张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半杯麦卡伦,一口闷了。
"张总,"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东西带了?"
小张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用手指推过去。
"三个女学生,"小张说,"照片全在里面。原片,无修。"
"梁总"把U盘攥在手里掂了掂。
"规矩我懂,"他说,"钱到账,你手上的原件、云端备份,全删。"
"我懂,"小张点头,"我从来不留底。"
"梁总"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信封很厚,小张捏了捏——是现金。他没当场点。他做这行三年,懂规矩:不在桌上点钱。
"两万,"梁总说,"先付一半。货验完,再付一半。"
小张把信封收了。
"梁总"站起来伸出手。小张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干,很有力,像干体力活的人。
"以后有货,还找我,"梁总说,"我常年要。"
他转身走了。小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口的灯光里,端起麦卡伦又抿了一口。
他不知道,"梁总"走到门口,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梁警官,"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货拿到了?"
"拿到了,"梁总——梁警官——把U盘揣进兜里,"回去就固定证据。这小子,跑不了。"
【梁警官视角】
挂了电话,梁警官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U盘,对着路灯看。小小的一个玩意儿,黑色的,不起眼。可里面装着三个女大学生的照片——三个被网贷、被十倍杠杆、被"自己人"一步步套进去的姑娘。
他这张"梁总"的脸,演了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上面给的卷宗只有薄薄几页:几个女大学生失踪,几个老人养老钱打水漂,线索像泥牛入海。他化装成收照片的黑市老板,在这个行业的边缘摸了两年,才摸进小张这一层。再往上,是法总——那个在公园跳广场舞的领舞老头。再往上,是他到现在都没见着面的艾颖。
他手里这个U盘,是递向小张的第一把刀。可他知道,小张不过是个守门的。真正那条大鱼,还沉在更深的水里。
他把U盘贴身收好,拉上夹克拉链。夜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往停车场走。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两个肉包子,边吃边走。干他们这行,经常一顿饭要分三回吃。
他一边啃包子一边想:今天跟小张交易,小张那双手,凉得像死人。这种人,他见多了——表面笑得越甜,心里越冷。可他临走时,注意到小张桌上那个没喝完的酒杯旁边,压着一样东西——一条丝巾的边角,露在公文包外面,是女式的。
梁警官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一个冷血的骗子,公文包里压着一条女式丝巾。这玩意儿,以后说不定有用。
他不知道那条丝巾是小张本想送给思彤、又没敢送的。他只是凭着三年练出来的直觉,觉得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身上,还没烂透。
没烂透,就还有救。有救,就能争取他开口。
梁警官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渣,上车了。车汇入夜流,他打开行车记录仪,又随手打开一个录音备忘,低沉地报了一串:"十月二十三号,蓝爵酒吧,取得小张对外出售女学生照片证据一份。另:其随身公文包内见女式丝巾一条,疑为感情软肋,待查。"
他说完,关了录音。后视镜里,"蓝爵"的灯牌越来越远。
【小张视角】
小张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那杯麦卡伦喝完。
他喜欢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事情。靠在沙发背上闭眼,脑子里过电影——今天的U盘,明天的汇款,后天要给陈总交代的"新货"。他在心里算了笔账:这样下去,再有半年,就能攒够跑路的钱。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酒吧里灯光很暗,音乐很吵,可他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他在道上混了三年,练出一种本能:被人盯着的时候,后背会发麻。
他睁开眼,没立刻回头。端起酒杯,借着酒杯的反光,往卡座另一头看。
卡座另一头,隔着五六张桌子,坐着一个女人。
【小张视角】
女人穿一件白衬衫。
这在酒吧里很显眼——别的女人都穿裙子、吊带、露肩露背,她穿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扎在脑后,淡妆,可那淡妆比浓妆还勾人。她面前没有酒,只放着一杯水。
她在看小张。
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的看。她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看见小张发现她了,没躲闪,反而端起那杯水冲小张举了举,像敬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往上挑了一下。可那一下,让小张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笑。
他在公司年会上见过这女人一次。那次她坐在法总旁边,穿同样的白衬衫,同样淡妆,法总对她毕恭毕敬。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喝一杯热茶——对,热茶,不是酒。
她是艾颖。
小张后来只见过她照片。法总办公桌上有一张她的照片,藏在抽屉里,小张有一次替法总找文件,不小心翻到过。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可那个笑容一样——似笑非笑,像在看你,又像在看穿你。
小张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不知道艾颖为什么在这儿。她是幕后的人,从来不露面。她今天出现在"蓝爵",是路过?还是——在看他?
【小张视角】
艾颖站起来了。
她没走过来,也没招呼小张。她只是走到吧台前,跟调酒师说了一句话。小张离得远听不见,可他看见调酒师点了点头,开始倒一杯热水——不是酒,是热水。
艾颖接过那杯热水,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暖手袋。
她回过头,远远看了小张一眼。
这一次她没笑。她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小张知道,那一眼里有话——那是在说"小张,你在干什么,我都知道"。
她转身走向酒吧门口。白衬衫的背影在暗红灯光里很显眼。她推开门,外面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咔"地合上,她不见了。
小张一个人坐在卡座里。
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一口,冰化了,酒淡得像水。
他心跳得很快。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跟"梁总"交易的事,他在这个卡座里做的,艾颖坐在另一头——她看得见吗?听得见吗?她知道U盘的事吗?知道他在私下卖底片吗?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法总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小张,你记住,咱们这个公司里,你看得见的人不一定是老大,你看不见的人才是。"
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小张视角】
小张招来服务生结了账,走出酒吧。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路灯底下他掏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靠在路灯杆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他想起今天那个U盘里的女孩——其中一个,是上周他亲自面试的,扎个马尾,简历上写着"想给妈妈治病"。他当时还动了点心,私下给她倒了杯水。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对着夜空,很轻地吐了个烟圈。烟圈散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们自己贪。我没逼她们借网贷,没逼她们上十倍杠杆,没逼她们把照片拍下来。路是她们自己选的。
他知道这话是骗自己的。可他必须这么说。不这么说,他这一行一天都干不下去。
他掐了烟,走向停车的地方。路过一个垃圾桶,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条压了很久的真丝巾——三百八,本想送给思彤的那条。他捏着那条丝巾,捏了很久,最后还是塞回了兜里。
他没敢送。他怕一送,就真变成了一个有感情的人。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那个卡座里的"那杯水"被服务生端起来倒了。服务生倒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客人真怪,来酒吧喝水。"
【小张视角】
小张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
副驾上那个装着两万块现金的信封,他没拆。红灯很长,他闲着手,点了根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散不开,他摇下半边车窗,夜风灌进来,把那层烟吹散。
他想起三个月前,思彤第一次站在他面前。
那时候思彤还没化这么浓的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说自己是来兼职的,问"张总,你们这儿一个月能挣多少"。他当时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运动鞋鞋尖开了线,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块十几块钱的电子表。他随口问了句"你急着用钱?",思彤愣了一下,低下头说"我妈病了"。
他那天回去,鬼使神差地,多给思彤开了五百块工资。
他不是没有感情。
他对思彤动过心——那种动心很轻,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花,风一吹就散。他知道自己不能动真感情,这行里动真感情的人都死得很惨。可思彤是个例外,他给她买过那条三百八的真丝巾,他偷偷看过她蹲在医院走廊里给她妈打电话,打完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那天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把烟抽到了过滤嘴。
绿灯亮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对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很轻地说:"思彤,对不住。是你自己要选这条路的。"
说完,他自己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她们都是自己贪的。"
这句话他说得没有底气。他知道思彤她妈在透析,知道小雨借了网贷,知道小雅那个男朋友还蒙在鼓里。可他必须把"贪"这个字扣到她们头上。不这么扣,他今晚就睡不着。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汇入夜流。后视镜里,"蓝爵"的灯牌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今晚在酒吧里远远看他的,不只有艾颖。他更不知道,那个收走U盘的"梁总",此刻正在车里给他的案卷宗上,又轻轻画了一个圈。
【艾颖视角】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
艾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一杯热茶。电脑屏幕上,是"蓝爵"酒吧的监控画面——小张在卡座里跟"梁总"交易的那一段,已经被她完整录了下来。
罗华强站在她旁边,高个子,眼神凶。
"颖姐,"罗华强说,"这小子在外面卖底片,还跟一个不明来路的'梁总'交易。要不要我处理了他?"
艾颖端着热茶抿了一口。
"不急,"她说,"让他再蹦跶几天。"
她把监控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画面里的小张西装革履,笑出那颗虎牙,把U盘推给"梁总"。艾颖看着那个虎牙,嘴角似笑非笑。
"你知道他为什么敢卖底片吗?"她问。
罗华强摇头。
"因为他在给自己留后路,"艾颖说,"他把公司账本拷了一份,藏在境外。他以为我不知道。"
罗华强的脸沉下来:"那还留着他?"
"留着,"艾颖把茶放下,"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比傻子有用。等他把后路都铺好了,他自己就会把账本交出来——到时候,我们拿他的账本,去换更大的鱼。"
她端起热茶又抿了一口。窗外宁湾灯火辉煌,像一锅煮开的粥。
"小张啊小张,"她对着屏幕,声音很轻,"你以为你在给自己留后路。你不知道,你的后路,就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