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缓缓合拢。
无实体压迫,只天地更沉,地渊寒气骤降一线。
冰冷暗河水,已然漫过嬴政胸口。
寒意透骨,穿透湿透衣袍,死死贴紧皮肉,贪婪掠夺胸腔仅剩的暖意。
水流愈发湍急。
推力沉钝顽固,压得人身形前倾。
河底苔泥层层淤积,湿滑软糯,每一步落脚都摇摇欲坠,数次险些倾覆。
背上尉缭的呼吸,细弱又急促。
极致低温持续啃噬他本就枯竭的生机。
环在嬴政颈间的手臂,指节青白,细微震颤不止,藏着深入骨髓的脱力与剧痛。
嬴政牙关紧咬。
将仅剩的人道真元,尽数渡向后背,护住尉缭周身。
凭一身钢铁意志,逆着寒流,一步一步,踏死前路。
两岸黑苔如垂落墨帘,愈发浓密。
无数苔条探入河水,随波扫过腰侧。
凉滑触感,像无数隐匿的手掌,试探、纠缠、拉扯,阴诡至极。
河面荧光地衣彻底稀疏。
零星几点微光浮在远水,飘忽幽暗,宛若幽冥鬼火。
地渊死寂。
唯余流水哗哗,和两人沉重拖沓的涉水声,单调回荡,压得人心头发闷。
前行一里。
前路黑暗浓稠如墨,连细碎荧光都被彻底吞噬。
嬴政凝神辨路,心头警兆骤然炸起。
不是玄镜那般锋芒刺骨的锁定。
是一种最原始、最阴滑、最卑劣的恶意。
如寒冬毒蛇吐信,自河底厚苔淤泥深处,无声渗透,缠覆周身。
同一刹那,胸口贴身的玄鉴祖玉,骤然细密震颤。
针尖般的尖锐警示,直传心神!
“水里有东西!”
尉缭沙哑低喝,气息虚弱,却字字惊厉。
无需多言。
嬴政浑身肌肉刹那绷紧,气血周天全速运转,汇于双腿经脉。
哗啦——!
数道融进黑暗的漆黑暗影,猛地自水底暴起!
无形无状,扭曲飘摇,似蛇似藻。
速度诡谲至极,裹着彻骨阴寒,直缠嬴政双腿。
触感冰腻,带着狂暴的吸附与侵蚀之力。
这不是活物。
是此地浊乱地脉、万古阴寒水汽,凝结成的恶意触须。
一旦缠身,便钻皮入脉,啃噬血肉神魂。
嬴政早有预判。
不退,不闪,不跃。
右脚重重踏落河底,猛然震击!
祖玉光华极致内敛,此刻于足底关窍骤然迸发。
无耀眼明光。
只有一股堂堂至阳的人道气血,如压缩铁水轰然沉炸!
嗤——!
无声消弭。
缠来的漆黑触影,骄阳遇雪,沸油泼蛛,瞬间扭曲、萎缩、崩解。
水底深处,响起一道无形的神魂尖啸。
怨毒、惊惧、凄厉,穿透流水,震彻幽暗地渊。
黑影尽数回缩,深埋淤泥,瞬间隐没。
嬴政心神未松分毫。
祖玉感应清晰通透——邪物未退,未散。
它们只是归回潜伏,与阴寒水脉、浊乱地气融为一体。
藏于暗处,死死窥伺着这两个气息迥异、鲜活温热的闯入者。
“地渊伏影。”
尉缭气息愈发微弱,低声辨析,满是沉忧。
“此地独有阴邪,生于乱古地脉,寄于寒水。”
“畏至阳气血、纯正道力。可这里是它们的主场,杀之不尽,驱之必返。”
嬴政涉水前行,脚步未缓,愈发沉稳用力。
河水阻力滔天,胸腔呼吸粗重滞涩。
“不可久泄气血。”他沉声低语,“方才异动,极易引外界窥探。”
尉缭剧烈呛咳,血沫碎出,声音断续。
“地脉虽乱……高能波动必外泄……玄镜老道修为通天,定然会察觉异动追踪!”
话音未落,前路陡变。
原本开阔平缓的河道,骤然收窄。
河道中央,一片狰狞石林,赫然封死大半水路。
非寻常钟乳岩柱。
似太古巨兽石化的筋骨,似地壳剧变挤压凝铸的狰狞石峰。
根根粗粝扭曲、尖锐参差,自河底岩壁破土而出。
如万千倒插水中的漆黑獠牙,森森林立,凶煞逼人。
石林交错,水道纵横复杂。
冷风穿隙而过,呜呜啸响,为幽暗地渊,更添无尽凶险。
石林现世的瞬间,水底伏影再动!
这一次,不再是单侧偷袭。
前方、两侧、深淤泥底,无数黑影同时暴起。
整片河床仿若活了过来,化作一张无边恶意黑网,兜头笼罩!
邪物学乖了。
攻势愈发刁钻,石缝偷潜,贴身缠绕,更有数道暗影绕开嬴政,直扑背上毫无战力的尉缭!
嬴政眼底厉色骤闪。
不顾石林暗藏凶险,脚下骤然发力。
背负重伤尉缭,身形如游鱼掠水,猛地窜入狰狞石林深处!
入林一刻,凶险暴涨十倍。
怪石逼仄,凹凸错落,水道暗流丛生,深浅莫测。
嬴政极限施展身法。
石隙蹲滑,石笋借力,辗转腾挪,在林立黑石间穿梭闪避。
无数漆黑触影擦身而过。
冰寒戾气扫过衣袍,带出细微的侵蚀嘶响,数次皆是险死还生。
硬拼必死,久耗必亡。
闪身避开三道合围黑影的刹那,嬴政心念急定。
腰间皮囊,尚存最后一份地衣苔藓混合膏泥。
他右手稳稳托住尉缭,固稳身形。
左手闪电探出,拔开塞口,将整捧浓稠膏泥尽数倾入掌心。
心脏泵出一缕精纯炽热的人道气血,顺经脉直落掌间。
冷暖极致对冲。
滋啦——!
冰水滚油般的细微爆响骤然响起。
原本只可蔽息镇痛的膏泥,遇至阳气血瞬间异变。
肉眼可见的赤红升温,轰然炸开一团脸盆大小的灼热辛辣红雾!
雾气阳刚霸道,与周遭阴寒死水、浊乱地气,格格不入。
嬴政腕力一抖,反手将整团红雾,狠狠甩向身后追剿的黑影!
红雾落水,未被浇熄,反倒骤然扩散。
灼热辛辣之气,铺满整片身后水域!
叽——!!!
数道神魂尖啸同时炸响。
所有追击的伏影黑影,如遭烈焰焚身,极致惊惧,触电般疯狂回缩退避。
这片红雾笼罩的水域,成了阴邪不敢踏足的临时禁区!
转瞬即逝的生机,被嬴政死死攥住。
他倾尽残余气力,双腿爆蹬,如离弦之箭,在石林缝隙中极速突围,直奔上游那缕异样水光!
两侧黑石飞速倒退,冰冷河水被硬生生劈开。
身后红雾快速被寒水同化消散。
伏影的尖啸渐歇,恶意却从未褪去。
依旧潜伏石缝深底,如附骨之疽,死死尾随窥伺。
片刻后,终于冲出石林险境。
前路水道再度开阔,流水声彻底异变。
不再是平缓哗哗。
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压抑的咕噜回响,万千水流尽数汇入一处更深、更封闭的地底空腔。
嬴政放缓脚步,剧烈喘息。
胸腔灼痛炸裂,脸上覆满冰水与石棱擦伤的血污。
他抬眼,穿透朦胧水汽,望向河道尽头。
暗流终点,一方幽深黑潭静静蛰伏。
潭边黑影幢幢,怪石轮廓诡异,与先前石林地貌,全然迥异。
新的未知绝境,已然横亘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