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厨房烟雾
【大曾视角】
大曾是在一个周三傍晚开始做饭的。
他自己都觉得这决定荒唐。他这辈子下过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结婚十二年,煎过鸡蛋、煮过面条、给小满冲过奶粉,仅此而已。苏慧说他做饭跟搞装修似的,油盐酱醋全凭感觉,端上桌的东西从来没有第二顿。
可今天他系上了围裙。
围裙是苏慧的,碎花的,腰间那根带子在他肚子上绕两圈才系得住。他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摆着从菜市场拎回来的菜——一条鱼、一把韭菜、两块豆腐、半斤五花肉。他挑的全是苏慧和小满爱吃的。他在菜市场转了四十分钟,菜贩问他"师傅你到底要哪样",他说"你别管,我看着拿"。
他心里有个算盘。
小张的系统开了。他投了五千进去,第一天就"赚"了八百——那八百块数字在屏幕上红得发亮,像挂了一串小灯笼。小张说,这只是开胃菜,想赚大钱得加大本金。大曾问加到多少,小张说"十万起"。
十万。
大曾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袜子里私房三千二,工资卡里剩不到一千,公积金取不出来。差得远。
差得远也得凑。
他想到了苏慧那笔彩礼钱。八万八,结婚那天苏慧她妈亲手塞给他的,说"大曾,这钱你们留着应急,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大曾当时存了张定期,藏在卧室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这八年他没动过——连还房贷最紧的时候都没动。
他今天想动了。
他越想越美:十万进去,一个月一万八,八万八彩礼三个月滚到十几万。到时候本金填回去,赚的钱给苏慧买那条金项链,给小满报奥数班,给岳母换个新轮椅。
人骗自己的时候,最舍得下本。他把自己都感动了。
【大曾视角】
鱼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他一手背。
"嘶——"他甩着手退两步,围裙带子差点被火点着。鱼在锅里"滋滋"响,皮贴在锅上,他一翻,皮掉了一半,露出白花花的肉。他往锅里倒酱油,倒多了,颜色黑得像墨汁。加水,水加太多,锅里变成了鱼汤。
韭菜炒鸡蛋,他把盐放成了糖。豆腐直接丢进油锅,"哗啦"一声,油点子蹦到脸上,他"哎哟"一声往后跳,后脑勺撞在橱柜把手上。
小满放学回来,背着书包站在厨房门口。
"爸爸,"小满仰着头,"你是不是在做实验?"
"去去去,"大曾挥挥手,"爸爸在炒菜。"
小满扭头去了客厅。岳母在轮椅上被小满推到厨房门口。老太太伸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片狼藉,慢慢摇了摇头。她年轻时是甬剧演员,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可那眼神大曾看得懂——那是在说:"你这是在毁厨房。"
【苏慧视角】
苏慧是六点半到家的。
她今天跑了三个客户,鞋跟磨得脚疼。推开门,一股焦味扑面而来——不是炒糊菜的焦,是东西烧着了的焦。她心里"咯噔"一下,鞋都没换就往厨房冲。
厨房里烟雾缭绕。
大曾站在烟雾中间,围裙歪了,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手里举着锅铲,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灶上的锅冒着黑烟,那盘韭菜炒鸡蛋已经成了焦炭。
"大曾!"苏慧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锅铲,把火关了,"你干什么呢?"
"我……"大曾挠头,"我想给你做顿饭。"
苏慧看着他。
她做了八年保险,最会看的就是人的脸。她一眼就看出来——大曾今天这出不是心血来潮,是有所求。他平时连袜子都不肯自己洗,今天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炸豆腐,背后一定有个天大的窟窿。
她把窗户推开,烟散了些。回过身,抱着胳膊看着大曾。
"说吧,"她说,"要钱?"
大曾的笑僵在脸上。
【苏慧视角】
"慧啊,"大曾开始搓手,那是他心虚的老动作,"不是……我就是看你最近辛苦了,想给你露一手。"
"大曾,"苏慧打断他,"咱们结婚十二年了。你给我做过几顿饭?"
大曾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三次。"苏慧替他答了,"一次我坐月子你煮了碗挂面,一次小满发烧你煎了个鸡蛋——还糊了。第三次是今天。你平时连客厅都懒得扫,今天在厨房里炸豆腐。你说你没有事求我,你自己信吗?"
大曾的脸涨红了。
苏慧走到餐桌边,把大曾端上来的菜一盘一盘看过去。鱼是黑的,豆腐是炭的,韭菜鸡蛋成了焦炭。她拿起筷子在那块糖韭菜上夹了一下,没夹动。
"说吧,"她把筷子放下,"要多少?"
大曾咽了口唾沫。
"慧啊,"他声音低下去,"我们公司……不是,我有个朋友,他们公司内部认购股份。回报率很高,入了股就是老板。我想……把咱们那个铁盒子里的钱,先拿出来用。"
"铁盒子?"苏慧的声音冷了,"你说的是我妈给我的压箱底钱?"
"就八万八,"大曾急了,"三个月,三个月我就给你滚回来。到时候我给你买那条项链——就是两年前咱们在珠宝店看的那条,一百克的。"
苏慧沉默了。
她看着大曾。大曾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发亮,那种亮她见过——上次他说"陈总那单十万佣金"时也是这种亮。再上一次,他说"我辞职自己干"时,也是这种亮。
她慢慢开口。
"大曾,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为什么买现在这套房?"
大曾一愣。
"三年前,"苏慧的声音很平,"你们老板说公司内部认购买房有折扣,比市场价便宜两千一平。你兴冲冲回来说,慧啊,这是内部福利,不买白不买。咱们东拼西凑把首付全砸进去。结果呢?买在最高点。现在房价跌了百分之三十,咱们就算把房卖了都不够还贷款。每个月房贷六千八,你从哪儿出?"
大曾的头低下去。
"你那时候也是跟我说'这次不一样',"苏慧接着说,"你那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大曾,我不怕你穷,不怕咱们吃青菜豆腐。我怕的是你一次一次觉得'这次不一样',一次一次把家往火坑里推。"
【苏慧视角】
锅里的烟又浓了些。那块炭一般的韭菜还在冒烟,烟雾袅袅升上去,把客厅的灯都笼住了。小满在客厅喊:"妈妈,爸爸的菜着火啦!"岳母在轮椅上"啊啊"地叫。
大曾站在烟雾里。
他想说"这次真的不一样",想说"小张是专业的",想说"月化百分之十八"。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苏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慧,"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就是想给这个家争口气。"
苏慧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把灶上那盘焦炭似的韭菜端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哗啦"一声倒了。
"大曾,"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铁盒子里的钱,你别动。那是我妈的救命钱,也是咱们这个家最后一道底。你要是动了——"
她没把话说完。
她把锅洗了,灶台擦了,围裙从大曾脖子上解下来挂回门后,走到客厅去陪小满写作业。
【苏慧视角】
大曾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烟雾还没散。他打开水龙头,把脸凑到冷水底下冲。水很凉,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
"这次不一样。"他对着镜子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不知道,在客厅里,苏慧陪小满写作业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作业本上小满画的歪歪扭扭的算术题,耳朵却竖着——她在听厨房里的动静。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大曾对镜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可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抖。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想起那个灰色头像的陌生小号。她想起自己上个月趁大曾睡着,用他的手指解锁了手机,看见他跟那个小号之间那些肉麻又笃定的对话——"人生难得几回搏""跟着懂行的人走"。她当时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凉得像冰。
可现在,看着厨房里那个狼狈的男人,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丝很轻、很轻的快意。
你也有今天。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按下去,像按一个不该冒头的水泡。可那一丝快意是真的——这个在家里说一不二、以前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今天终于露出了马脚,终于跪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月。
她不是要他难堪。她只是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轮到她先走一步了。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付哥(茶园)"。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又把手机扣下。
还不是时候。可快了。
【苏慧视角】
那天夜里,苏慧等大曾睡着以后,一个人下了床。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走到衣柜边,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在衣柜顶上摸到那个黑塑料袋。取下来,在黑暗里打开。
里面是三件绿衣服:她那件绸缎睡衣,她妈的对襟外套,小满那件卫衣。
苏慧坐在小板凳上,把三件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摸了摸那件睡衣——绸缎滑溜溜的,是她上周夜市买的。她买这件睡衣的时候,还想着要给大曾生个儿子。她现在知道了,大曾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是不敢要。他连这个家都快保不住了,怎么敢再要一个。
她把三件衣服叠好,放回塑料袋,重新放回衣柜顶。她没有拿出来穿,也没有质问大曾。
她回到床上,躺在大曾旁边。大曾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苏慧侧躺着看他的背影,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得醉醺醺跪在她面前说"慧慧我这辈子就对你好"。
她已经决定了。从明天起,她要做三件事:第一,把家里存款转出来,藏到大曾找不到的地方;第二,把大曾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部备份;第三,给那个"付哥"打电话。
她不是今天才开始准备的。从大曾辞职第二个月就开始了。她只是还没下定决心——她怕一旦迈出去这一步,这个家就真散了。
今晚这一袋子绿衣服,让她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大曾出门后,苏慧把工资卡上三万块转到自己偷偷办的卡里,又把铁盒子里八万八取出来存进同一张卡。这张卡她藏在一个大曾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妈轮椅的坐垫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餐桌边,给自己泡了杯茶。阳光照进来,照在小满昨晚画的那幅《我的家》上。小满写:"我们家很幸福。"
苏慧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不是要散这个家。她是要保住这个家。风险来的时候,你不能躲,你得提前把防火墙搭好。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烫,她的眼睛却很凉。
【大曾视角】
那天夜里,大曾又蹲在了卫生间。
他把门锁上,隔着门板听客厅的动静——苏慧在陪小满读绘本,岳母在轮椅上慢慢地摇。确认没人会进来,他才把手机从睡衣内袋里摸出来。
屏幕亮着小张的对话框。小张下午刚发了一条:"曾哥,系统那十万的门槛,你凑得怎么样了?这两天有个内部席位,错过又得等下个月。"
大曾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他想回"再等等",可他知道自己等不起。那两万八的欠款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表哥那边虽然还没催,可他手机里那串催收短信,一天比一天凶。
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那个叫"游资之王"的小号。
他打字:"铁盒子的钱,我老婆死活不肯动。还差八万。"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卫生间的灯是白的,照得瓷砖发蓝。马桶圈还是凉的,他屁股悬着,腿开始麻。
过了大概十秒——他自己都没算过,怎么每次都是十秒左右——屏幕亮了。
"男人成大事,不能被后院绊住脚。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想你手上还有什么。"
大曾盯着"想想你手上还有什么"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手上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卧室的方向——那个梳妆台左边的抽屉,那把小锁,那条一百克的金项链。
他打了个寒颤。卫生间明明不冷,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赶紧把手机按灭,不敢再往下想。他对自己说:不想了,睡觉。可他在马桶上又坐了半个钟头,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想想你手上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给他发这八个字的"游资之王",就是他自己。他更不知道,他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在城市另一头,苏慧正躺在黑暗里,听着卫生间那扇门,一直没睡着。
苏慧听见了水声,听见了大曾站起来的动静,听见他蹑手蹑脚回到床上。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没动。她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他今晚又进去了,待了半个多钟头。
卖保险八年,她最清楚一件事:客户越是躲着你接电话、锁着门看手机,他那张保单背后,藏的窟窿就越大。大曾现在这个样子,跟她见过的那些欠债客户,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防火墙,还得再加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