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寒意,顺着嬴政脊背悄然爬起。
无关水冷。
是一种被庞然黑暗静静注视的怪异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气血,压住经脉里连绵的刺痛。
眼下第一件事,稳住尉缭的伤势,探明周遭。
平缓的流水声近在咫尺,那股奇异辛辣的气息,也愈发浓重。
他抬步向前。
脚下黑苔那如同吐息般的起伏,短暂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像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不过数十步,死寂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条暗河横在眼前。
没有奔涌浪涛,河水像凝固的墨琉璃,在地渊深处缓慢沉缓地流淌。
河面宽有数丈,水清得反常,一眼可望见底下平滑深色河床,石缝间,零星矿物微光幽幽闪烁。
数步之外,寒气便扑面而来。
湿冷水汽裹着辛辣气息,源头,就在河面之上。
大片奇异地衣浮在近岸水域,半沉半漂,贴覆水面。
通体暗绿,内里渗着点点淡紫、青白荧光,朦胧光晕铺开丈许,把水面衬得诡异朦胧。
便是这辛辣地衣,吞吐呼吸,散出充盈整片空腔的刺鼻气味,提神,又霸道。
“暗河……发光地衣。”嬴政低声自语,小心将背上气息微弱的尉缭,放到岸边相对干爽的黑苔之上。
尉缭半睁着眼,涣散目光落向荧光水面,气息细若游丝。
“这地衣气息……似能稳固神魂,压下痛感……古怪。”
嬴政微微颔首。
他自己也真切感受得到。
辛辣气息入喉,经脉里冰针扎刺般的隐痛,淡去几分,神智也清亮不少。
他蹲下身,谨慎伸手,触向就近一片地衣。
触感微凉,柔韧滑腻,带着弹性。
指尖轻轻撕下一小片。
断口立刻渗出乳白微光汁液。
浓烈辛辣直冲眉心,他下意识眯起眼。
可下一瞬,指尖创面泛起清凉暖意,乱流擦伤的细小伤口,刺痒痛感飞快消退。
“古怪,却是利好。”嬴政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他快速采下一大捧地衣,回到尉缭身侧。
尉缭左臂伤口狰狞,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先前草草包扎,此刻又有鲜血缓缓渗出。
嬴政将地衣捣烂,慢慢挤出汁液,均匀敷在创面。
汁液一沾伤口,尉缭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剧痛钻骨。
短短数息过后,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面上痛楚消减,长长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
“陛下……此汁霸道,先痛彻骨髓,后清凉舒缓。止血镇痛,竟胜过军中金疮药。”尉缭气息依旧虚弱,说话却连贯了些许。
“天无绝人之路。”
嬴政没有停下,余下汁液,尽数抹在自己身上磕碰擦伤、瘀肿之处。
清凉感漫开,疲惫与伤痛稍稍缓解。
做完这些,他重新望向这条幽深平静的暗河。
“河道去向不明,可此地紊乱地脉之中,唯独这条河,地气尚有流转轨迹。”
嬴政眉头紧锁,调动刚刚恢复一丝的人道感应。
整片死寂地渊,唯有暗河方向,流动脉络相对清晰。
河水凶险,不敢贸然轻信。
他取出玄鉴祖玉。
温润玉身光华内敛,只在掌心微微发热。
嬴政半跪岸边,将祖玉悬在河面上方一寸,心神沉下,细细感应。
河水最先传来万古封冻般的阴寒,冷得能侵蚀神魂。
而在这沉寒之下,他捕捉到一缕极淡、格格不入的异样波动。
不是原生地气。
是残留的术法印记。
微弱如墨滴坠入沧海,正在寒气与时光里慢慢消散。
那冰冷、窥探的质感,和玄镜长老的镜光同源,只是微弱了千百倍。
嬴政指节收紧,泛出青白。
紧贴水面的玉面,也传来一丝细微震颤,像是本能的厌弃。
“有印记顺着乱流残迹,追到这里了。”
他抬眼望向河面深处的黑暗,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水下潜藏之物,或是那道正在消散的窥探之眼。
尉缭勉强撑起上半身,浑浊瞳孔骤然一缩,咳着血沫急促开口。
“因果追踪印记!玄镜老道没有放弃!要么是坠入地脉之前,他便在你我、祖玉之上种下淡印,被乱流裹挟至此;要么……”
他喘息片刻,惊悸浮上眉眼。
“他不惜耗损修为,施展大范围因果寻迹。此地地脉紊乱,天然干扰,所以印记微弱、消散极快。可一旦他靠近,持续催发术法,依旧能锁定方位!”
必须立刻转移。
可何处能去?
这里本就是地脉盲区,向上无路,盲目乱闯更是死局。
嬴政锐利目光扫过两岸。
上游黑暗更深,像巨兽张开的巨口。
岸边黑苔生得格外茂密,层层叠叠,如同厚重黑绒毯,一部分垂落水中,跟着缓流轻轻摆动。
辛辣地衣也偏爱这片水域,荧光点点,和黑苔缠作一处。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闪过。
地衣气息可以扰神蔽识;黑苔本身,便能微弱吸纳、屏蔽能量波动。
二者叠加……
“或许。”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迟疑。
他大量采集地衣,任凭汁液沾满双手,辛辣灼烧皮肤。
一部分,铺在水边茂密黑苔之上,用力压实。
另一部分,搁在石面上,以剑柄快速捣成糊状,再攥起黑苔,挤出内里冰凉粘液,一同搅匀。
浓烈混杂的气味升腾而起,辛辣裹着土腥,凉意沉在其中,刺鼻得让人头晕。
嬴政先往自己身上涂抹。脖颈、脸颊、手臂,连玄鉴祖玉玉面,都仔细覆上一层。
冰火交织,辛辣刺得皮肤发麻,苔藓粘液的凉意又渗进肌理,极是难受。
他忍着不适,转身,小心给昏沉的尉缭涂抹脖颈、手背。
做完这一切,那如附骨之疽的窥视感,果真淡了许多,被浓烈气息层层隔绝。
玄鉴祖玉的反馈,也像蒙上一层粗糙的遮蔽。
没人能确定遮蔽能维持多久。玄镜随时可能循着印记,再度追来。
“尉缭,抱紧我。”嬴政沉声开口,重新背起虚脱的尉缭,拿布带将两人牢牢捆缚在一起。
他看向深不见底、寒气森森的暗河,又望向上游幽邃的黑暗。
那里黑苔如垂落帷幕,荧光地衣零星散落,水声稍稍急促几分。
“是生是死,赌这一局。”
嬴政眼神决绝,左脚踏入河水。
彻骨寒意瞬间攀上小腿,万千冰针直钻骨髓,他浑身一颤,牙关轻磕。
河水远比想象更冷,也更沉。
脚下不是沙石,是滑腻淤泥与厚苔,深浅难测。
稳住身形,右脚跟进,整个人踏入暗河。
水流漫过膝盖,寒意直冲天灵。
背上尉缭闷哼一声,身躯在寒冷与伤痛里微微抽搐。
嬴政运转微薄人道真元护住心脉,忽略刺骨冰寒,心神紧盯前路动静。
向着上游,向着黑苔丛生如屏障的方向,涉水前行。
每一步都沉重滞涩,水流虽缓,阻力不散,河底处处暗藏未知凶险。
胸口的玄鉴祖玉隔着衣物,持续传来温润暖意,与河水的极寒对峙。
浓烈刺鼻的混合气息包裹二人,在水汽里缓缓散开,把他们的气息,融进这片地渊。
荧光地衣偶尔擦过大腿,滑腻触感一过,辛辣气息再浓一分。
两岸高耸黑苔,在微光里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窥伺的黑影卫兵。
涉水向上,水位慢慢漫到腰际,寒意更甚。
水流,也悄然加快。
黑暗深处,两岸黑苔影影绰绰,仿佛正跟着他们前行的脚步,缓缓向内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