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假红包与真催收
【思彤视角】
催收短信是从爆仓后第三天开始炸的。
第一天,思彤的手机一天震了四十七次。她数过。她不敢不数——每一次震动都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上弹一下。短信来自十几个不同号码,开头全是"【XX金融】",内容大同小异:您的账单已逾期,请于24小时内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并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可震动隔着枕头传出来,嗡嗡的,像枕头底下埋了一只蜂。
小雨趴在自己桌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网贷APP一个接一个点开,一个接一个被拒。"审核未通过"那六个字,小雨一天看了不下二十遍。她每被拒一次,肩膀就缩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小雅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信用卡。她试着在APP里借第二笔,系统跳出来:"您的可用额度为0。"她愣了一会儿,把卡掰成两段,又用透明胶粘起来,最后塞进抽屉最深处。
思彤从上铺看着她们。
她自己的手机也在震。小张给她转了两千块,附一句:"宝贝,先应急。"她盯着那两千块,没收。她知道这钱不是白给的——小张从来不给白给的东西。
可她妈这周的透析费,后天就得到账。
她想起昨晚给妈打电话。她妈在老家,尿毒症透析,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彤彤啊,你这个月怎么还没寄钱?隔壁王婶的儿子都寄回来了。"思彤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她说:"妈,这个月稍微晚几天,我发奖金了一起寄。"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四百一十二块。她每周要给妈寄三百。
也就是说,她身上只剩十二块。
【思彤视角】
第四天晚上,小张的电话来了。
"宝贝,下来吧,我在楼下。陈总请客,吃日料。"
思彤看了一眼小雨和小雅。两个姑娘坐在各自桌前,脸在屏幕冷光里发青。她们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宿舍安静得像停尸房。
"小张,"思彤压低声音,"她们……她们现在没钱还。"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们下来。"小张的声音软软的,"陈总说了,都是自己人,他可以先垫一部分。不过呢——垫钱要有垫钱的规矩。你们下来就知道了。"
思彤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小琪也是这样被她叫下楼的。那天小琪刚考完试,穿一件白T恤,蹦蹦跳跳地下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名牌包,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小琪就不见了。后来思彤才知道,小琪被送出了国,护照被扣,电话打不通。
她现在要把小雨和小雅,叫到同一个楼下。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她们俩是自己要来的,是小雨那天拉着她袖子说"思彤带我一个吧",是小雅刷着信用卡说"我也想试试"。她们不是我推下去的,我只是没拉住。再说了,陈总不过是垫点钱,立个规矩,又不会真把她们怎么样。
这个自我说服,又顺得像滑了一跤。
"思彤?"电话那头催了一声。
"……好。"她说,"我们下来。"
【思彤视角】
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宿舍区后门的小巷子里,车灯关着,像一头蹲在暗处的兽。
思彤带着小雨和小雅走过去时,腿是软的。小雨小声问:"思彤,吃日料为什么要在这儿上车?"思彤没回答。她拉开车门把两个姑娘塞进去,自己最后上车。
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陈总坐在最里面,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不是小相机,是专业单反,黑沉沉的,镜头像一只独眼。大强坐在副驾。后排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姑娘——小欣。
小欣是小张公司的女员工,平时安安静静的,见了谁都笑一下,话很少。思彤一直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可今天,小欣坐在那辆车的后排,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思彤上车时看了她一眼,小欣的眼神却从她脸上轻飘飘滑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思彤心里动了一下。
那眼神不对。一个"自己人",不该是这种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熟稔,倒像在数人头——一个、两个、三个,数完了,记住了。
思彤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就开动了。
小雨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思彤的手腕,攥得她生疼。思彤没甩开。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校园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校门外面,退到她不认识的街上。最后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招牌是粉红色的,字很大,光很艳。
【思彤视角】
房间在八楼。
陈总刷卡开门,让她们进去。房间很大,床很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大强靠在门口。小欣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思彤后来一直不愿意回忆那个晚上。她只记得几个碎片:
陈总站在房间中间,相机举起来,对着她们。他没说"脱",也没说任何露骨的话。他只是说:"笑一个。"
小雨哭了。她站在那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她不停地说:"陈总,我会还的,我这个月就去找兼职,我一定还。求你别拍。"
陈总没说话。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小雅跪下去了。她跪在地毯上,双手合十,像在拜佛。"求求你,"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照片不能发出去,发出去我就完了。我爸妈不知道,我男朋友不知道,我们班同学都不知道。你发出去,我就活不成了。"
思彤站在旁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跪。她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小欣站在窗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思彤知道,小欣是过来人,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个房间里的。
可那个"过来人"的眼神,始终没有落到小雨和小雅身上。它一直在往门口飘,往走廊那头飘,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记什么。思彤把这一点按进心里,没敢深想。
陈总拍完了。把相机放下,坐到床沿上,跷着二郎腿。
"钱到位,"他说,"照片全删,底片全删,云端备份全删。钱不到位——"他顿了一下,"你们自己想后果。发到你们学校群里,发到你们爸妈手机上,发到你们男朋友手机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思彤的肩膀。
"思彤,你是自己人,我不拍你。可这两个——你得让她们明白规矩。"
思彤没说话。
她看见小雨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小雅还跪在那儿,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宁湾的夜景,灯火辉煌,一眼望不到头。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浓妆,口红涂得很深。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像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思彤视角】
回到宿舍已经夜里十一点。
三个姑娘谁也没说话。小雨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小雅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把脸上的妆一点一点擦掉,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思彤坐在上铺。
她掏出手机。小张给她发了条消息:"今晚辛苦了。这是规矩,不是针对她们。"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到小雨床边。小雨蒙在被子里,肩膀还在抖。思彤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是"自己人",想起小琪,想起小琪被送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的手缩了回来。
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思彤视角】
凌晨两点,小雨偷偷下了床。
思彤其实没睡着。她听见小雨的拖鞋在地板上蹭,听见她坐在自己桌前,听见手机屏幕点亮的声音。她从上铺的栏杆缝里往下看——
小雨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眼睛是肿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
思彤看见她打了一行字:
"妈,我被骗了,他们逼我拍照片……"
小雨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思彤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想喊,想跳下去按住小雨的手——可她没动。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一切。
小雨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重新打:
"妈,我最近挺好的,你和爸别担心。学费我自己赚了一部分,你们不用寄了。"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抱住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可她没哭出声——哭得无声无息,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
思彤在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没让自己哭出声。可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死了。她想起大牛老师在培训室里喊的那句"人生难得几回搏",想起小芳递过来的两百块红包,想起小张那颗虎牙。
她闭上眼。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思彤,你不是人。"
说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她和小琪的合影——刚入学那天在学校门口拍的,笑得没心没肺。
她伸手,把那张合影扣了过去。
【思彤视角】
从酒店回来的第二天,思彤去了小张的办公室。
她今天化了浓妆,口红涂得比平时深。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玻璃门,前台坐着小芳。小芳看见她,笑了笑:"彤姐,张总在。"
思彤推门进去。小张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在看电脑。他看见思彤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笑了。
"宝贝,昨晚没事吧?"
思彤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小张,看了很久。
"小张,"她开口,"小雨和小雅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小张的笑容没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他说,"你三千,小雨小雅各两千。先应个急。"
思彤没碰那个信封。
"我问的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她们欠的那八万、五万,什么时候能还清。"
小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思彤,"他说,"这就是规矩。你拉来的人,你负责。她们还不上,你就得想办法。想办法的意思是——再拉人来。"
思彤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小琪呢?"她忽然问,"小琪也是我拉来的。她现在在哪儿?"
小张的眼神闪了一下。
"小琪啊,"他笑了,"她在外面赚大钱呢。她妈那个病,光靠她打工,得打到死。现在她一个月寄回去两万,你说,她该不该谢谢你?"
思彤没说话。
她想起小琪走的那天,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小琪当时穿着白T恤,蹦蹦跳跳跟小张说"张总我一定好好干"。她现在在国外,护照被扣,电话打不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是小欣,那个昨晚在酒店里站在窗边的姑娘。她端着一摞文件,像是要来送资料。她的目光从门缝里溜进来,在思彤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迅速滑走。
那眼神又不对了。
不是害怕,不是同情,甚至不是讨好。那是一种很安静、很清楚的眼神,像在把思彤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笔记在什么地方。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小欣没进来,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
思彤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可她没工夫细想。小张已经绕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凉。
"思彤,"他的声音很轻,"我把你当自己人。你拉来的人,我不拍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思彤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聪明,"小张说,"你知道怎么选。"
他松开她的下巴,回到椅子上,重新打开那个信封,把钱抽出来数了数。
"这钱你拿着,"他说,"小雨小雅那边,你跟她们说——只要再拉两个人来,账就清了。"
思彤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
再拉两个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宿舍楼下那家奶茶店,有个新来的勤工俭学的女孩,叫小雅——不,小雅已经在里头了。她想起隔壁宿舍还有个叫小楠的,昨天还跟她抱怨"爸妈给的生活费不够花"。
就再拉一个。她对自己说。再拉一个,小雨小雅的账就清了,我妈这周的三百块就有着落了,我就能收手。她们自己要赚钱,我不过是指条路。再说了,她们要是不贪,谁能拉得动?
这个自我说服,顺得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最后还是把钱拿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在抖。她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没哭。她只是站了很久。走廊那头,小欣正蹲在复印机前印东西,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不动。思彤看着那个安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栋写字楼里,除了她自己,好像还有第二个人,也在演。
第二天一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小张转的那两千块收了。她转了三百块到她妈的账户上,备注写"生活费"。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她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那三百块,比她自己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
可她知道,它脏。脏得她不敢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