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平反的旨意,是清晨传到街上的。
我正坐在绸缎铺的后堂,跟陈掌柜对账。他伤还没好利索,腰上缠着布带,坐久了就皱眉,但死活不肯躺着,说"躺着就废了"。
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我抬头,看见几个伙计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掌柜的!苏姑娘!宫里传旨了!"
陈掌柜放下账本:"什么旨?"
"给靖王的!"伙计喘着气,"说是……说是平反了!皇上把靖王的兵权还回来了,还赏了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墨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黑。
陈掌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有人在大声议论,卖菜的、赶车的、挑担的,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靖王是忠臣,有人说皇上圣明,有人说王侍郎活该。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没什么波澜。
意料之中。
王侍郎倒了,他罗织的那些罪名自然就成了笑话。靖王本来就没罪,只是被压着罢了。现在压着的人没了,他自然要起来。
只是……
我想起七夜那天浑身是血地回来,想起西门外死掉的护卫,想起陈掌柜肚子上那道差点要命的刀口。
这条路,是用命铺出来的。
他能重新站回去,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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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入宫谢恩那天,我没去。
但我让人去打听了。
据说他进宫的时候,皇帝在御书房单独见了他,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皇帝亲自送他到门口,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朝堂上那些原本观望的人,瞬间就变了风向。
当天就有三位大臣上奏,说靖王"忠勇可嘉,功在社稷"。第二天又有五位。到了第三天,连之前跟着王侍郎咬过靖王的人,都改口说"靖王殿下忍辱负重,实乃国之栋梁"。
墙倒众人推。
树倒猢狲散。
反过来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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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派七夜来给我送东西的时候,我正在试新做的衣裳。
晚翠拿着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在我身上比划,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太艳了,换一件。正折腾着,七夜从窗户翻进来了。
晚翠吓了一跳,差点把裙子扔了。
"你能不能走门?"我没好气地说。
七夜站在窗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左臂上缠着绷带——之前中的箭伤还没好全。
"走门慢。"他说。
"有什么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
"王爷让送的。"
我走过去,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叠银票,厚厚一沓,目测至少有五千两。还有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条盘龙,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王爷说,"七夜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大恩不言谢,往后小娘子但有所需,萧某万死不辞。'"
我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晚翠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这……这也太贵重了吧?"
我没理她,把匣子合上。
"东西我收下了。"我说,"话,也带到了。"
七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他……"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最近怎么样?"
七夜想了想:"忙。"
"忙什么?"
"皇上交了很多事给他。兵部的、刑部的、还有北境的军务。"他说,"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注意休息。"
七夜看着我,没说话。
"就说……苏姑娘说的。"我补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翻窗走了。
晚翠凑过来:"小姐,你跟靖王殿下……"
"没什么。"我打断她,"合作关系。"
晚翠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我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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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树影清清楚楚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靖王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停职的闲散王爷,我也是个被赶出家门的落魄小姐。我们在城外的破庙里相遇,他帮我挡了一刀,我帮他查了一桩案子。
从那天起,我们就绑在一起了。
一起查案,一起冒险,一起被人追杀,一起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回。
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合作"两个字能说清楚的了。
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过血,握过刀,也写过信、算过账、绣过花。
我不是那种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小娘子。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情报铺的事,我已经想好了。选址在城南,离绸缎铺不远,表面上是个茶楼,暗地里收消息、卖消息。京城里想打听事的人多了去了——官员、商人、江湖人,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能卖。
这是我的根基。
谁也不能替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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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了城南。
看中了一处临街的铺面,两层楼,前面能开茶楼,后面能住人。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死了,儿媳改嫁,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处房子。我给了她一个公道的价钱,她很高兴,当天就签了契。
签完契,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里位置好,前面是大街,后面是小巷,四通八达。茶楼一开,三教九流都会来,消息自然就有了。
"小姐,这地方真好。"晚翠在旁边说,"就是……名字想好了吗?"
我想了想。
"就叫'听风楼'吧。"
"听风楼?"
"嗯。"我说,"风声雨声,都是消息。"
晚翠笑了:"好听。"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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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绸缎铺的路上,经过靖王府。
府门大开,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来道贺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穿着官服的、穿着锦袍的,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拱手作揖,热闹得很。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靖王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亲王常服,玄色衣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高高束起。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但气色不错,眼睛很亮。
他正跟一个官员说话,不知怎么的,忽然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马车和街景,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也笑了笑,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让他看见我。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事,不用做。
我们之间,早就过了需要客套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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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陈掌柜正在算账。
看见我,他抬起头:"苏姑娘,铺子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我说,"叫听风楼。"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算账。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账本。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一切都像是新的。
但我知道,旧的阴影还没散尽。
靖王站得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皇帝今天能重用他,明天也能忌惮他。朝堂上的水,从来就没清过。
还有柳氏,还有苏清柔,还有苏府那个把我当空气的父亲……
这些事,都还没完。
我翻开账本,拿起笔。
一步一步来。
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