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张登场
【大曾视角】
爆仓后的第三天,大曾还是去了金牛公园。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家里待不住——苏慧看他的眼神不对,小满问他"爸爸你怎么不笑了"他答不上来,岳母在轮椅上扭过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人。他背上包说"去公司加班",苏慧"哦"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给小满系鞋带。
他其实没公司了。三个月前就辞了职,这事他还没敢跟苏慧说。
石桌还在。罗盘还在,红茶杯子还在,只是没人给他泡。他在石凳上坐下,把折叠电脑打开,屏幕上那个"强制平仓"的提示早没了,账户余额是一串负数。他看了一眼,又把电脑合上。
太阳很好。广场舞音箱没开,大妈们在树荫底下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甬剧班子在吊嗓子,"啊——"的一声拖得很长,像一根橡皮筋。
大曾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他想睡一会儿。这几天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那个跌停板,绿的,从屏幕顶上砸下来。他想:就这样吧,坐到天黑,回家吃饭,明天再说。
"兄弟。"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大曾抬起头。
站在面前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八九岁,西装是真正的好料子——大曾做了十年房产中介,一眼能看出料子值多少钱。那不是他身上这种一千八的地摊货,那是三千往上的意大利货,肩膀挺括,裤线笔直。年轻人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像银行理财经理,又像小区里收物业费的那种精明小伙子。
"我看您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年轻人拉开石凳对面自己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跟大曾认识了十年,"是不是市场不太顺?"
大曾愣了一下。
"你……谁啊?"
"免贵姓张,"年轻人伸出手,"朋友们都叫我小张。做量化交易的。"
大曾没跟他握手。他做了十年中介,最熟的就是这种笑——客户进门时他也这么笑,笑得越热情,兜里的钱越危险。
"我不买理财。"大曾把电脑往怀里拢了拢。
【大曾视角】
小张笑了。
他没因为大曾的冷淡而尴尬,反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黑底烫金,大曾接过来一看:"金牛量化科技有限公司,投资顾问,张弛"。
"我不是来推销的,"小张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我就是看您这几天在公园,每次开盘脸色都不对。我猜您是做短线的?"
大曾没说话。
"短线这东西,"小张叹了口气,像在聊天气,"普通人做,就是给市场送钱。您看今天大盘跌成什么样了?自己选的票,能跑赢大盘就算不错。我们公司不一样——量化模型,电脑盯盘,程序自动交易,人不参与情绪。您在公园里亲眼所见,市场一跌人就慌,人一慌就割肉。程序不会慌。"
大曾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起爆仓那天自己在石凳上抱头的样子,想起宝总转身就走,想起账户里那个负数。
"你们那个……量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怎么个弄法?"
小张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大曾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漂亮的曲线,从左下角一路爬到右上角,中间几次小回调,总体向上,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这是我们上个月的模型收益,"小张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月化百分之十八。"
大曾的瞳孔缩了一下。
百分之十八。他算过——那五万块如果月化百分之十八,三个月就是八万。他倒欠的两万八,两个月就能填平。
【大曾视角】
"本金多少起?"他听见自己问。
小张笑了,那颗虎牙露出来,真诚极了。
"没有门槛。我们不像银行五万起,五千就能做。"他顿了顿,"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量化,必须用我们公司的系统。"小张把平板收回去,"您原来那些证券账户——不管哪个券商的——都得注销。系统之间不打通,模型进不去您的账户。"
大曾皱起眉。
注销账户。他在股市泡了半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命门交出去。原来的账户再差,钱至少是自己的,想什么时候转就什么时候转。一旦注销,开在别人系统里,那钱还是自己的吗?
他沉默了。
小张也不催。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上转着。他看着远处打太极的大妈,像在欣赏风景。
"兄弟,"过了大概五分钟,小张才开口,语气淡淡的,"我见过太多像您这样的人。自己选股,自己择时,自己跟自己较劲。赚了觉得是自己牛逼,亏了觉得是运气不好。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大曾的眼睛。
"这市场里,人是斗不过机器的。您要是信我,咱们试试;不信,就当我今天没说过。"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做出要走的样子。
大曾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想起那两万八的欠款,想起表哥催债的电话,想起苏慧那双眼睛,想起"游资之王"说的"翻本的机会永远在下一波行情里"。
他猛地抬头。
"哎,"他喊住小张,"等等。"
小张站住,回过头,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他没笑得意,笑得像个热心肠的朋友。
"那……"大曾咽了口唾沫,"那就试试。"
【大曾视角】
小张走回来重新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过来。厚厚一沓,字密密麻麻。大曾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眼睛就花了。
"这个……能回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小张把合同收回去,动作干脆,"不过我提醒您一句——模型这周有个内部席位,名额就三个。您今天不定,我可能就得给别人了。"
大曾盯着他的眼睛。
他做了十年中介,太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这是销售三板斧:稀缺、紧迫、机会稍纵即逝。他自己带客户看房时也这么说——"姐,这套房昨天就有三组人定金了,您不定明天就没了。"
可他现在不是销售。他是那个坐在对面、被三板斧砍中的人。
赌瘾在血管里烧。
"我签。"他说。
小张把合同重新推过来,递给他一支笔。大曾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签完,把笔放下,长出一口气,像刚做完一件天大的决定。
小张收起合同,站起来,伸出手。这一次大曾跟他握了。那只手很凉,很干,握得很有力。
"欢迎入伙,曾哥。"小张说,"明天我把系统下载链接发您。您原来的账户,记得这两天注销掉。"
他转身走了。西装背影在太阳底下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大曾视角】
大曾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拿起那张黑底烫金名片对着太阳看。"张弛"两个字亮得晃眼。他想起刚才小张说"月化百分之十八"时,自己心里那一阵哆嗦——像冬天喝了口热酒,从胃里暖到脚趾头。
他掏出手机给"游资之王"发消息:"我认识了一个做量化的。他让我注销原来的账户,用他的系统。"
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科学与玄学相结合,方能大成。跟着懂行的人走,比自己瞎撞强。"
大曾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抬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一只鸽子从头顶飞过去,咕咕叫了两声。他忽然觉得今天太阳真好,比前几天都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百米,小张已经走到公园门口。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陈总,"小张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热情的虎牙笑,冷得像换了一个人,"鱼咬钩了。他原来的账户这两天会注销,你们盯着点后台。"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小张"嗯"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一瞬,脸上的笑完全收起来,像一张面具被摘走。他靠在后座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小张视角】
出租车汇入车流。小张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金牛公园的绿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公园的石凳上,被一个"投资大师"拉着,说"月化百分之三十"。他那时候信了。把他爸治病的救命钱全打了过去。那个大师第二天就消失了。
他当时坐在营业厅的台阶上,跟今天的大曾一模一样。
小张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点上。车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烟吹散。他吐了口烟,对着车窗玻璃里那个西装革履的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
"曾哥,对不住了。是你自己要贪的。"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昨天夜里,思彤在他办公室里哭,说小雨小雅的钱还不上怎么办。他当时没说话,等思彤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点了根烟。烟雾里他想:那两个女孩,是思彤拉来的,是她们自己把十倍杠杆加上去的,是她们自己贪心。他小张,不过是给了个口子。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就压下去了。
可今天,对着车窗里的自己,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心虚。他甩了甩头,把烟摁灭。
他不是没有感情。他给思彤买过一条真丝巾——不是公司那种假名牌,是他自己托人从市里百货大楼挑的,三百八,他爸这个月的医药费才三百。他本想送思彤一个真的、不骗人的东西。可那条丝巾到现在还压在他办公桌抽屉最底下,他没敢拿出来。
他怕一拿出来,他就演不下去了。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小张掏出手机,给境外那个朋友发了条消息:"账本再备份一份。"
朋友回得很快:"怎么了?"
小张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不怎么。"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绿灯亮了,车往前窜。他在这片灯红酒绿里,给自己留的那条后路,又宽了一寸。可他心里清楚,后路这种东西,铺得越长,离悬崖就越近。
【大曾视角】
那天晚上,大曾把合同藏在了洗衣机的甩干桶里。
这是他琢磨了半天想出来的地方。苏慧从来不翻洗衣机——她嫌脏。他把那份厚厚一沓合同用油纸包了两层,塞在甩干桶最底下,上面压着一团旧抹布。藏完,他拍了拍手,心里那点踏实劲,跟小时候把不及格的试卷塞进煤堆里一模一样。
晚饭桌上,苏慧盛了三碗饭。小满扒拉着米粒,忽然抬头问:"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大曾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赶紧压下去:"爸爸哪有高兴。"
"你有,"小满很肯定,"你嘴角翘到耳朵根了。"
苏慧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可大曾被看得心里一虚,赶紧低头扒饭。他不知道苏慧看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苏慧看见的是一个赌徒,刚接了一副好牌,憋不住的那种高兴。
"公司最近怎么样?"苏慧状似随口地问。
"好,好,"大曾嘴里塞着饭,含糊道,"老板器重我,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
"涨多少?"
"两……两千。"大曾咬了咬舌头。他现在哪还有公司,哪还有工资。
苏慧"哦"了一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她没再追问。可她夹菜的那个动作,慢得像在掂量什么。大曾低着头,把那口饭咽下去,忽然觉得那口饭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人撒谎撒多了,最难受的不是被人戳穿,是吃饭的时候——连饭都不敢嚼太快,怕一说漏嘴。
他不知道,那天夜里,等他睡熟了,苏慧悄悄下了床,走到洗衣机边。她没翻甩干桶——她只是站在洗衣机前面,站了很久。她不知道合同藏在那儿。她只是凭一个女人的直觉,知道这个家里,有个地方是她碰不得的。
她最后什么也没找,回床上躺下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火,是先把灭火器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