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地脉裹挟之力,不知持续了多久。
或许只是瞬息,或许煎熬了整整一个时辰。
翻滚、挤压、撕扯。
紊乱地气冲刷神魂,像要把魂魄拆碎重揉。
嬴政死死护住怀里的玄鉴祖玉,将仅剩的人道意志铺遍周身,硬挡着无孔不入、钻向经脉的浑浊地息。
终于,那粘稠沉重的拉扯猛地一松。
如同自万丈海沟猛然抛向滩涂。
巨大惯性拖着两道身影,划过一段短暂漆黑的轨迹。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处。
嬴政后背狠狠砸在一片湿滑、柔韧、富有弹性的物质之上。
震荡冲击震得他眼前发黑,五脏移位,腥甜直冲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顾不得自身伤势,翻身半跪,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尉缭。
尉缭面色金纸一般,气息游丝。
本就重创的左臂,在乱流冲撞与坠击之下彻底崩裂,白骨隐隐外露,半边衣袖浸透发黑的血。
好在胸膛尚有极淡起伏,鼻息未断。
“尉缭。”嬴政低声唤他,自怀中摸出一只温润玉瓶。
是少府提前炼下的固本丹,药性绵长温和,专吊残命元气。
他捏开尉缭牙关,小心送入一粒丹药,再引自身残存的人道真元缓缓渡入,帮他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经脉里的刺痛才汹涌袭来。
无数细冰针,在血管里反复穿刺。
接连催动祖玉、硬撼镜光、引爆地脉通道,反噬层层堆叠。
紧绷的心神一松,疲惫与伤痛如潮水倾覆而来。
嬴政咬牙撑着身子起身。
玄鉴祖玉的柔光向内收敛,不再外放探查,只凝出一层极薄的灰白光膜,轻轻裹住两人。
最基础的隐匿力场。
隔绝气息,勉作防护。
他忍着浑身酸痛,抬眼扫视周遭。
光线暗到极致,远不如溶洞里苔藓、钟乳石的微光。
空气沉闷,裹着千年泥土被掘开的厚重土腥,又掺着一缕奇异辛辣的草木气息。
吸入肺腑,经脉里的灼痛稍稍缓和,昏沉的神智也清亮几分。
脚下不是预想中的碎石岩面。
借着祖玉微光低头看去,是大片深黑的厚苔。
比寻常苔藓更柔韧饱满,带着鲜活的生机质感。
表层湿滑,凝着细碎水珠。
抬眼四望。
这是一处大得骇人、被生生掏空的地底空腔。
黑暗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展,目力所及,不见边界。
头顶只有无底的墨色,穹顶远在不可揣测之处。
死寂铺满整片地渊。
唯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在虚空里轻轻回荡。
远方,极远的地方,浮着零星微光。
不是明火,是嵌在岩层里的冷光晶石,或是能在绝对黑暗中存续的发光菌类。
稀稀落落,像散落在深渊里黯淡的残星。
还有水声。
不再是绝涧那种震耳轰鸣,是平缓绵长的哗哗声,水流擦过光滑岩面。
音量不高,在这片死寂里,清晰得扎耳。
嬴政凝神,试着调动微弱的人道感应,追溯地脉走向。
这是他在地底辨向的依仗。
可反馈而来的地气,让他心头一沉。
浑浊、庞杂、沉滞。
无数脉络交错纠缠,断裂、拧绞,像一团乱作死结的麻绳。
没有主次,没有清晰流向。
此地地脉,近乎死寂,困在永恒紊乱之中。
“咳……咳咳……”
身侧传来微弱咳嗽。
尉缭眼睫颤了颤,艰难掀开一丝眼缝。
视线涣散片刻,才勉强聚焦落在嬴政脸上。
唇瓣翕动,声细如游丝,虚弱却笃定。
“陛下……此地地气古老浑浊……绝非寻常地底。”
他喘息许久,才续上气力,“像是上古地脉剧变,或是远古大战损毁后留下的……地脉盲区。能量乱而不散,内外隔绝。玄镜老道的追踪术,到这里,威力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无力的自嘲。
“可同样……我们也找不到出路,难与外界相通。”
盲区。
牢笼。
嬴政瞬间了然。
他们挣脱了玄镜长老的追杀锁定,代价是坠入一片更大的未知囚笼。
这片天地天生阻隔神识、屏蔽术法追踪。
是庇护,也是绝境。
他轻轻颔首,没有多余宽慰之语。
此刻言语苍白,唯有步履可行。
深吸一口气,那股辛辣草木气息再次入喉,经脉刺痛再淡一分。
他小心翼翼背起尉缭,取布带捆牢固定,防止滑落。
“抓紧。”
嗓音沙哑,混着伤势与疲惫。
抬脚,朝着水声来处,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脚下黑苔软而带韧,踩下去微微下陷,再缓缓回弹。
每一步,都响起一声极轻、如同生灵吐纳的噗嗤声。
在无边死寂里,这单调的声响,诡谲渗人。
嬴政心神全敛。
一边扛着地渊对神识的压制,维持警戒;一边稳住背上尉缭;一边强扛经脉持续的刺痛。
祖玉微光裹着二人,像黑暗汪洋里,一粒缓慢漂动的灰白气泡。
不知跋涉多久,哗哗水声渐渐清晰,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浓。
厚重土腥,被清冷水汽冲淡。
那一缕辛辣草木香,源头似乎就在流水附近。
嬴政心神微振,眼看就要靠近声源。
脚步猛地顿住。
背上的尉缭也有所察觉,虚弱的身子悄然绷紧。
不是杀机。
问题在脚下。
这片一直起伏吐息的黑苔,在他们驻足静立的数息之间。
它吞吐的节律,竟悄然和两人的心跳,缠在了一处。
广袤沉睡的黑暗地渊,借着无边黑苔的呼吸,感知到了两名闯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