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爆仓
【大曾视角】
爆仓那天是个星期四。
大曾记得星期四,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在卫生间蹲到十二点,把《十倍复利战法》翻得卷了边。他给"游资之王"发消息:"明天这只票,我打算满仓加五倍杠杆。"过了大概十秒,回了四个字:"知行合一。"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贴了一道圣旨。
第二天起得比鸡早。苏慧还没醒,他轻手轻脚穿上那件一千八的假西装——领口磨毛了,可他天天穿,像将军上阵要披甲。他在厨房给小满煎了个鸡蛋,煎糊了边,小满咬一口说"爸爸今天的鸡蛋像黑芝麻",他嘿嘿笑两声,心里想的是今天那只票开盘能涨几个点。
他揣着两杯红茶,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十五分钟冲到金牛公园。
石桌老位置。罗盘摆出来,杯子摆出来,"一泡涨停"红茶泡上。打开折叠电脑,屏幕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猪头肉。
九点半,开盘。
那只票高开三个点。大曾心跳到嗓子眼,深吸一口气,五倍杠杆,满仓,买入。
成交。
第一分钟,涨。第二分钟,还在涨。第三分钟——那根K线像被人从山顶一脚踹下来,"唰"地垂直往下砸。
大曾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见那根该死的绿柱子,从屏幕顶上一路插到屏幕底下,"哐"地钉在跌停板上。一字跌停。封单几十万手,像一道铁闸,把所有出路焊死了。
他的五倍杠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颅骨里敲了一记钟。他盯着屏幕——不是绿了,是红了,是系统跳出来的一行白字:"您的仓位已被强制平仓。"
强制平仓。
这四个字他在书里看过一百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五万块本金——苏慧压在床垫下准备给小满交奥数班的钱、他从表哥那儿挪的三万、他藏在袜子里的私房——全没了。不仅没了,五倍杠杆倒算,他还倒欠平台两万八。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大曾视角】
宝总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老头今天穿洗发白的夹克,手里端着别人的豆浆,呼噜呼噜喝。他瞥一眼大曾的屏幕,那行"强制平仓"的白字还挂着,像一行讣告。
宝总表情没变。把豆浆放下,从兜里摸出半根油条,咬一口,嘎嘣嘎嘣嚼。
"宝……宝总,我……"大曾嘴唇哆嗦。
宝总摆摆手。
"行情突变,"老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渣,"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转身就走。大曾伸手想拽,手伸到一半落了空。他看见宝总今天没顺走那杯红茶——杯子还冒热气,老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是大曾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宝总在公园混了二十年,白吃白喝白拿,从没空手过。可爆仓这天,他什么都没拿。他就那么走了,像一个医生看完病、确认病人没救了,收拾药箱走人。
大曾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太阳升起来照在头顶,他却觉得冷。广场舞音箱响了,《好日子》的调子"咚咚咚"砸过来,大妈们排着队扭,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领舞老头在队伍最前面,手臂甩得老高。
大曾想起来,前几天那老头还给他递过一瓶水,说"跌了就爬起来"。
他现在想爬,腿不听使唤。
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男孩从面前走过,停住,仰着头看他。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生病了?脸好白。"
"别乱讲——是被吓着了。"
"那叔叔要吃药吗?"
"他的药……得看牛回头才能好。走,别打扰叔叔。"
"什么是牛回头?"
妈妈没答。母子俩走远。大曾端起那杯"一泡涨停"的红茶,一口气灌下去。茶凉了,苦得他直咧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催收短信,一条接一条,像一群蚊子。他把手机翻扣在石桌上,双手抱住头。
骗子最高明的地方,不是让你信天上掉馅饼,是让你信那馅饼是你自己挣来的。他大曾,就信了。
【思彤视角】
同一时间,宁湾大学女生宿舍。
思彤是被小雨一声尖叫吓醒的。
她从上铺探出头,看见小雨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小雅坐在小雨旁边,手里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珍珠滚了一地。
"怎么了?"思彤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
小雨没说话,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她们三个人共用的"金牛量化"账户。K线像一条死蛇,从屏幕顶上垂到底下,一个跌停接一个跌停,中间没有任何反弹。最底下那行红字刺得思彤眼睛疼:"您的十倍杠杆仓位已被强平。"
小雨借的网贷。小雅刷的信用卡。思彤自己那点生活费——她妈在老家透析的钱,她本来每周要寄回去三百的——全在里面。
"多少钱?"思彤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小雨的眼泪"唰"地下来:"八万……连本带利,我欠了八万。"
小雅的嘴唇在抖:"我……我五万。信用卡这个月最低还款都还不上了。"
思彤坐在床沿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在商场里提着新鞋盒,笑得像个傻子。小张昨晚还给她发消息:"宝贝,这周业绩不错,周末带你吃日料。"她当时回了个亲嘴表情。
她抬起头,看见小雨和小雅都在看她。她们眼里有一种东西——是求救,是等她拿主意,是"思彤你不是有办法吗"。
思彤张了张嘴。
那句话是培训室里背过的,大牛老师站在黑板前喊过的,墙上海报印着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来,声音顺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投资本就有风险,盈亏自负。"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小雨的眼睛瞪得老大,像不认识她了。小雅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思彤说完,自己的肩膀缩了一下。那一下缩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可她心里有个东西"咔"地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崩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小雨第一次来公司面试。小芳塞给她两百块红包的时候,小雨那双手激动得直哆嗦,一个劲儿说"谢谢姐谢谢姐"。那天从公司出来,小雨蹦蹦跳跳地跟她说:"思彤,你运气真好,认识这么有本事的人。"
就是这句话。
思彤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可现在,在爆仓的这个早晨,这句话忽然从她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浮上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酸。
凭什么?
她思彤,妈尿毒症透析,爸跑了,她从大一开始打三份工,每天啃馒头咸菜,她熬了四年才熬到今天。小雨呢?小雨爸妈在县城开个小杂货店,不缺她吃穿,她凭什么这么天真?凭什么她思彤拼了命才摸到一点钱的边,小雨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自己全部身家交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老师"?
凭什么你家境普通,还能比我天真?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死死按住了。她甚至没敢让自己多想一秒——她知道这念头脏。可她按得越死,它在她心里扎得越深。
她转过头,假装去捡地上的珍珠。她蹲在那儿,一颗一颗把珍珠往纸巾里包,包得很慢,像在包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思彤视角】
小雨在她身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当初……当初是你让我们上十倍杠杆的。"
思彤没回头。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珍珠,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亏了",想说"咱们一起想办法"——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培训室里那些滚瓜烂熟的句子。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张。
"宝贝,晚上公司有个活动,带小雨小雅一起来,陈总请客。"
思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她妈这周的三百块还没寄。她昨晚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只剩四百出头。小张刚才转过来的两千块,她到现在没收——她知道那不是白给的,可她妈下周要透析,医院催着交钱。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把小雨小雅带去见陈总,把这关过了,先把我妈这周的三百块寄上。她们俩是自己要贪的,我当初不过是提了一句。大牛老师说了,韭菜是自己走进来的,话务员只是开个门。
这个自我说服,顺得像滑了一跤。
她打字:"好。"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板上站起身,看着小雨和小雅——两个姑娘抱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蒙灰的空铺上——小琪的床,已经空了半年。
思彤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盒洗面奶,拧开,挤一点在手背上。是玫瑰味的,甜得发腻。
她忽然想起小张第一次送她这个牌子时说的话:"思彤,你值得用好东西。"
那时候她信了。
她现在还信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晚上还要去见陈总。她不能让小雨和小雅看出她在怕。她是"上线",是"师姐",是那个说"大不了从头再来"的人。
她对着镜子,把口红涂得比平时浓了一点。
【思彤视角】
涂完口红,她没急着出门。
她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妈妈的银行账号。她这两个月寄钱的规律,一直是每周日固定转三百——不多,可雷打不动。医院那边,透析一次就要四百多,她爸跑了以后,这个家就靠她一个人,和她妈那点低保。
她点开转账。屏幕上那个数字,她看了很久。
余额四百一十二。转三百,就剩一百一十二。
她的手指在"确认转账"上悬着。转了,她自己这个礼拜就得啃馒头;不转,她妈下周透析的钱就断了。
她想起上个月给妈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咳得厉害,一边咳一边还安慰她:"彤彤你别省,妈这个病,治不好的,别往里砸钱了。"思彤当时说"妈你说什么呢,钱的事你别管"。挂了电话,她在宿舍被窝里咬着被角,哭了半宿。
她咬了咬牙,点了确认。
三百块转出去了。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三百块,是她今天唯一一件干净的事。剩下的,她今天晚上要带着小雨和小雅去见陈总,要看着她们被那个花衬衫的男人拍照片,要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不能说。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那个女人,口红浓得吓人,可眼睛是红的。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那是她今晚要带去见陈总的笑,是"自己人"的笑。
走吧。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就这一次。把今晚熬过去,妈下周的透析费就有着落了。她们俩是自己要贪的。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开始用"她们俩是自己要贪的"这种话,来给自己开脱了。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大曾视角】
大曾是中午十一点多才从公园里走出来。
腿麻了,站起来一头栽下去,差点摔在石桌角上。他扶住桌子缓了半天,才一步一步挪到自行车旁。
他没回家。骑着车在街上乱转。路过珠宝店时停了一下——橱窗里那条金项链还在,灯光打得闪闪发亮。他想起苏慧两年前站在这儿说"算了,先还房贷"。他现在连房贷都还不上了。
路过银行,他走进去,在ATM上查余额。
数字跳出来:347.21。
他盯着那个"347.21"看了很久。三个月前他账户里还有十二万。他想起那天在商场里,大手一挥给那件一千八的西装付了款,店员说"先生您穿上像上市公司老板"。
他现在全身上下,现金三百四十七块二毛一。
他把卡抽出来塞回钱包,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掏出手机,给"游资之王"发消息:"我爆仓了。倒欠两万八。"
这一次回复来得比平时慢。过了半分钟,屏幕亮了。
"爆仓不是终点,是新起点。翻本的机会,永远在下一波行情里。"
大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啦"响了一声,他往家的方向去。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三百米,金牛公园的石桌上,那杯"一泡涨停"的红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宝总坐在远处长椅上,远远看着他骑车的背影,端着别人的茶杯,叹了口气。
"又一头牛,撞墙上了。"
他抿口茶,摇摇头。
【宝总视角】
宝总那天下午,其实一直跟着大曾。
他从公园出来,远远看着大曾骑车,看他在十字路口发呆,看他在河边长椅坐下。宝总没靠近。他在另一棵树底下坐着,端着别人的保温杯,一口一口喝。
他看见大曾的肩膀塌下来,看见他掏出手机又揣回去,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河面发呆。
宝总叹了口气。
他在公园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这种脸他太熟了——二十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河边的。那时候他刚被骗光三个亿,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不认他。他坐在河边,想跳下去,又不敢。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上转了很久。
他本来想走过去拍拍大曾的肩,说一句"兄弟,回头吧"。可他没。他知道这话现在说了也没用。大曾这种牛,你越拦他越犟。他得自己撞南墙,撞到底。
牛这东西,犟起来连墙都撞,撞到头破血流才知道拐弯。
宝总把那根烟收回兜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撞吧,"他对着空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撞到底,才知道疼。"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渣,慢悠悠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他走到公园门口,路过一个流浪老头,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是他早上从别人桌上白拿的,一直没舍得吃——轻轻放在老头面前的石墩上。老头睡熟了,没醒。宝总站了两秒,背着手走了。
河边的大曾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人盼他撞墙,也有人,其实一直在等他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