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银光，不直射，不爆裂。
像有生命的流质，顺着溶洞入口缓缓淌入。
所过之处，空气凝滞、沉坠，压得人呼吸发僵。
洞顶垂落的钟乳石，悬而未落的水珠遇光瞬凝。
粒粒碎冰悬浮，折射出一片死寂寒芒。
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彻底封死整座溶洞出口。
玄镜长老。
陈旧道袍覆着水渍岩屑，不见狼狈，只余彻骨漠然，杀伐满身。
最慑人的是他右手。
五指紧攥，提着一颗硕大凶物头颅。
深蓝粘稠汁液不断滴落，腥臭蛮荒的戾气四散弥漫。
方才肆虐水底的岩石凶兽，就此枭首。
头颅断口参差狰狞，鳞甲斑驳，残存的凶煞尚未散尽。
与玄镜长老一身清冷道韵相融，生出一种极致扭曲的死寂压迫。
他眸如寒潭，无波无绪。
目光扫过仓促转身的嬴政、面色惨白的尉缭，最终落向黯淡溃散的祭坛。
符文消退，剑骸碎落一地。
“窃取地脉信标，乱天地节点。”
语声不高，字字定罪，敲在人心骨之上。
“罪加一等。”
话音落，漫覆溶洞的银白镜光，骤然剧变。
广域笼罩尽数收敛、分化、凝缩。
万千牛毛细针般的银色光刃现世。
每一缕都震颤不止，锁定二人周身所有气机、要害、经脉大穴。
无破风锐响。
唯有死寂，唯有铺天盖地的致命禁锢。
嗡——！
银针齐发。
如银河倒悬，暴雨倾落。
封死整片空间，不留半寸闪避余地。
“陛下小心！”
尉缭厉声疾呼，身形欲扑上前格挡。
嬴政瞳孔骤缩，反应快至极限。
不撤，不退。
手肘猛撞，狠狠抵住尉缭伤肩。
硬生生将重伤的他撞推入祭坛基座后唯一一处阴影死角。
同一秒，他沉喉低喝。
掌中玄鉴祖玉，白芒骤然炽盛！
温润光晕瞬间铺开，凝作一面薄而坚韧的光盾，横挡身前。
叮叮叮叮——！
密集脆响炸裂溶洞。
不是金石交击。
是万千冰锥狂凿琉璃，刺骨、沉闷、霸道。
每一根银针撞击，都炸开一圈冰冷能量涟漪。
光盾剧烈震颤，白芒飞速黯淡，濒临崩碎。
磅礴反噬顺着祖玉直冲经脉。
嬴政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
一声闷哼硬压吐血之势。
脚下岩面受力龟裂，细纹蔓延四散。
仅是余波，便强横至此。
玄镜长老的修为，深不可测。
光盾明灭飘摇，顷刻便要碎裂崩塌。
溶洞入口，鬼魅身影一步踏入。
第二重镜光已然在他指尖酝酿。
冰冷杀意化作实质浪潮，彻底吞没四方。
绝境瞬间成型。
便在这千钧一发——
“陛下，走！”
祭坛阴影深处，尉缭嘶吼破寂。
他强撑残躯站起，左臂垂废无力，右手死死攥着一枚黯陈旧符兵牌。
牌身遍布蛛网裂纹，非金非玉。
正面秦篆古朴，背面兵戈纹路沉敛。
淡淡铁血悲壮气息，缓缓弥散。
是大秦虎符残令。
非调兵之用，是绝境殉道、燃尽本命的最后底牌。
尉缭眼底决绝彻骨。
他奋力将兵符掷向祭坛中心残凹处。
同时狠咬牙关，舌尖崩裂！
一口本命精血混毕生兵道修为，化作赤红血箭，精准泼洒在旋飞的兵符之上！
“爆！”
一字落，重若千钧。
轰——！！！
无惊天巨响，无炫目火光。
兵符触祭坛的刹那，骤然向内坍缩。
吞尽周遭光影、声息、灵力。
转瞬，一股极致混乱的恐怖波动轰然炸开！
地脉暗红灵力、大秦铁血军煞、残存人道帝泽。
三种截然相悖、互斥冲撞的磅礴力量，被精血强行糅合、引爆。
斑斓扭曲的冲击波席卷整座溶洞。
不向外铺展，先向内震荡！
无声神魂咆哮碾压岩层！
咔嚓！轰隆隆！
万年钟乳尽数崩碎。
千斤巨石撕裂掀飞。
整座溶洞结构不堪重负，隆隆震颤，濒临全盘塌陷。
最致命的变数，骤然现世。
狂暴混乱之力，狠狠冲撞玄镜长老的镜光领域！
漫天银白针光瞬间紊乱、闪烁、偏移。
玄镜长老眉峰骤然紧锁。
他清晰感知，自身空间禁锢、气机锁定被粗暴撕碎。
神识感知蒙上一层厚重雾障，出现转瞬即逝的迟滞错位。
“蝼蚁伎俩，也敢乱我章法？”
他眼底生出一丝冰冷恼怒。
指尖镜光暴涨，欲强行镇压混乱，重锁猎物气机。
可他慢了一瞬。
嬴政等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窗口。
不等落石封路，不寻洞口逃生。
他将全身气力、全部神魂，尽数灌入掌心玄鉴祖玉！
这一次，祖玉不凝盾，不攻杀。
所有温润光华，尽数下沉！
奔涌不息，直贯地底！
轰！
祭坛残址之下，深埋岩层的地脉核心被瞬间激活。
帝辛遗留的信标轨迹、地底古老通道，骤然复苏。
嬴政脚下岩面，亮起一圈暗红不规则光纹。
咔嚓——！
地面轰然塌陷，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深缝隙。
缝隙之下，暗红地脉乱流喷涌而出。
狂暴、原始、浑浊，却被无形力量规整出一条逃生轨迹。
“尉缭！”
嬴政沉喝探手。
精血殉符后的尉缭气脉枯竭、身形摇摇欲坠。
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死死扣住嬴政手腕。
二人默契无声，纵身一跃。
瞬息之间，被翻涌的暗红地脉乱流彻底吞噬，坠入无边黑暗。
同一时刻。
玄镜长老震碎头顶坠石，压尽周遭混乱。
镜光重归凛冽锋利。
他跨步至地缝边缘，银白光束笔直垂落深底。
眼底只剩疯狂撕扯的地脉浊流、不断崩塌坠落的土石碎渣。
两道人影的气机，被浓稠地脉灵力彻底抹除，无影无踪。
就连玄鉴祖玉的同源感应，也彻底断绝。
玄镜长老面色铁青。
攥着凶兽头颅的五指骤然收紧。
坚硬鳞甲应声碎裂，深蓝汁液四溅。
先斩凶物、破尽禁制，再耗散海量法力镇压混乱。
层层损耗，步步受阻。
区区两个凡俗遗臣，竟屡屡破局，遁逃天地。
他眼底寒芒沉沉翻涌。
古战场遗泽、地脉秘藏、玄鉴祖玉……
绝不能再放任流失。
溶洞持续崩毁，彻底走向坍塌覆灭。
幽深地底，滚滚暗红洪流裹挟两道身影。
以极速，带着大秦君臣，冲向无人知晓的遥远地心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