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绿色睡衣

【大曾视角】

绿色是大曾这半年最见不得的颜色。

他蹲在卫生间里，膝盖麻得像有一万只蚂蚁爬。手机屏幕亮着，K线是一条被人掐住七寸的蛇，绿柱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戳，戳得他眼珠子发绿。马桶圈凉，他半个屁股悬着，屁股一滑，差点坐空。他伸手去扶，手扫到那本卷了边的《短线是银》——书角硬邦邦顶着肋骨，像他自己在怀里塞了块砖。

门外有动静。

先是小满的房间门"咔"地合严，再是岳母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碾过去，像一口老式座钟在走。然后是花洒响了，水很热，热气从卫生间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六神花露水那股熟悉的、暖烘烘的味儿。

大曾把手机按灭。

他数着花洒的声音，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五倍杠杆，满仓，明天那只票只要再涨三个点，他就能把袜子里的窟窿填上一半。他在脑子里把"游资之王"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知行合一"。四个字，被他念得像一句咒语。

花洒停了。

他把书塞回睡衣内袋，推门出去。

苏慧坐在床沿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热风把她耳后碎发吹得乱飞。她穿了一件新睡衣——绿的，绸缎的，领口比平时低一寸。大曾一眼看见那片绿，后脖颈"噌"地冒起一层凉气，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吹了口阴风。

这是他这半年，最忌讳的颜色。

【苏慧视角】

苏慧是故意的。

她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这件绿睡衣是上周夜市淘的，摊主是个四川妹子，嘴甜得发腻："姐你穿这个，姐夫眼睛都得直。"她当时脸热，摸了摸料子，绸缎滑溜溜的，像攥了一手水。结婚十二年，日子早过成了一杯温吞水——早上一碗面，晚上一盆洗脚水，中间夹着一个八岁的女儿、一个瘫在轮椅上的妈、三十年的房贷。

小满今年八岁，能自己系鞋带了，夜里不蹬被子了。家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一张桌子擦得太干净，反倒没了烟火气。隔壁王姐说，四十出头还能生。她偷偷买了排卵试纸测了两天，那条红线红得发烫。

她想，就今晚吧。

她从镜子里看大曾。这半年他瘦了，下巴尖了，肚子却没见小——她知道怎么回事，他顿顿扒拉两口饭就往卫生间钻，一钻就是一个钟头。她没问。卖保险的女人有个本事：不该问的别问，坐着喝三杯茶，对方自己就把保单递过来了。

可她等了两个月，大曾一个字没吐。

【大曾视角】

"今天早点睡。"苏慧关了吹风机，声音软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大曾"嗯"了一声，爬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她躺下。那片绿绸缎蹭过他胳膊，凉丝丝的，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曾，"苏慧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热气一阵一阵，"你说……咱们再要一个，行不行？"

大曾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半年满脑子都是钱。十万佣金、十倍杠杆、涨停跌停、爆仓补仓。他上个月刚把家里那张五万定期偷偷打进了"金牛量化"。他哪敢想孩子？再要一个，奶粉钱、尿布钱、学区房——他现在连小满的奥数班费都东拼西凑。

可他不能这么说。

"慧啊，"他翻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不是我不想要。今天……今天我找大师算过了，今天不宜生娃。"

苏慧的眼睛在床头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什么大师？"

"就……公园那个宝总。"大曾硬着头皮扯，"他说我今年命里犯冲，春夏之交添丁，对孩子不好。得等秋天。"

苏慧没说话。

她那双眼睛在台灯底下静静地看了他十秒钟。大曾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像被人扒光了站在马路中间。然后她"哦"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把薄被拉到肩膀。

"睡吧。"她说。

灯关了。

【苏慧视角】

苏慧没睡着。

她躺在黑暗里，听大曾的呼吸。那呼吸一开始是装的——太匀了，像数着拍子。过了十分钟，变粗了，变沉了，可她知道他没睡熟。这男人真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会张嘴，会无意识地把一只手搭到她腰上。今晚他没有。他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今天不宜生娃。"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结婚十二年，大曾不是这个样。他以前是个粗人，追她时在她楼下唱过跑调的歌，结婚那天喝得跪在她面前说"慧慧我这辈子就对你好"。他现在躲她，像躲一笔还不上的债。

她不是没怀疑过钱。大曾工资卡上的数字每个月都涨——可那是"应发"，不是"实发"。她查过一次银行APP，工资卡到账后不出三天就空。她问钱哪去了，他说"公司压绩效"。她信了。卖保险的人最懂压绩效那一套，她自己也被压过。

可今晚这件绿睡衣，让她心里那杆秤"咔"地歪了一下。

她在黑暗里，嘴角忽然往上挑了一下——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很轻的快意。她想起这两个月偷看大曾手机时瞥见的那个陌生微信小号，头像灰扑扑的，昵称她没敢点开。她当时没声张，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行啊。大曾，你也有今天。

这念头一闪就灭了，快得像错觉。她不是要咒这个家。她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两个月的女人，终于抓住了一点把柄，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扎手。

她闭上眼。卖保险八年她最懂一个道理：你越逼客户签字，客户跑得越快。你得等，等对方自己露底。

她有的是耐心。

【大曾视角】

大曾是凌晨一点多爬起来的。

他算准了苏慧睡熟了。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窜上天灵盖，他一缩脖子。没开灯，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路灯，他摸到卧室门口。

目标很明确。

第一步，苏慧那件绿睡衣。它搭在椅背上，像一只蹲在那儿的大螳螂。他薅下来，绸缎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没抓住，团成一团塞进黑塑料袋。

第二步，岳母的房间。门轴"吱呀"一声，他吓得屏住气。岳母睡在靠窗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土上。她年轻时唱甬剧，嗓子早哑了，可睡着时脸上还带着一点戏妆似的平静。那件绿对襟外套挂在床头挂钩上——去年冬天苏慧买的，老太太舍不得穿，平时就挂着。大曾踮脚取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地雷。

第三步，小满的房间。

小满八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踢到脚底下。那件绿卫衣搭在椅子上——是大曾用第一笔"炒股盈利"买的，孩子宝贝得很，洗澡都要问"爸爸我能穿那件绿的吗"。大曾把卫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塑料袋时，手抖了一下。

他站在小满床边。

月光从窗帘缝照进来，正好照在女儿脸上。睫毛很长，嘴角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大曾忽然想起三年前，小满刚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回头喊"爸爸你下午要第一个来接我"。他当时在售楼处谈两百万的单子，说"爸爸忙完就来"，结果忙到天黑，孩子在校门口长椅上睡着了，保安抱着她等他。

他现在站在这儿，偷收自己女儿的衣服，就为了一个狗屁"风水"。

眼睛酸了一下。

他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小满的头。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他看见自己手里那只黑塑料袋，袋口露出一角绿绸缎——苏慧的睡衣。

他把手缩了回来。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亏了钱，是亏了钱以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该偷、该骗、该昧着良心。他大曾，今晚就站到了这条线上。

【大曾视角】

他拎着塑料袋回到走廊。

墙上挂着小满画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外婆、小满，四个人手拉手，太阳是个圆圈，涂得血红。大曾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画里他是个方块，戴一顶帽子，笑得牙齿都露出来。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住。

苏慧还没醒。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底下，头发散在枕头上。小夜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大曾看了很久。

他想起结婚那天。苏慧穿红旗袍，头发盘起来，敬酒时她妈——那时候还能站着——拉着他的手说"大曾，慧慧是个实心眼，你别欺负她"。他当时"哎哎"地应着，把苏慧的手攥得紧紧的。

床头结婚照就在那儿。照片里两个人都年轻，苏慧穿白婚纱，他穿借来的西装，笑得像两个傻子。那时候他眼里没有涨停跌停，没有十万佣金，没有狗屁量化。他眼里只有苏慧。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把苏慧散在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手指离她的脸还有一寸，停住了。

他看见自己另一只手里的黑塑料袋。袋口那一角绿，在暖黄灯下，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手缩了回来。

他把塑料袋举过头顶，轻轻放到衣柜最高一层——苏慧够不着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干完了一件天大的工程。

回到床上，他是真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草长到腰那么高，风一吹，草浪像K线一样上上下下。他想跑，跑不动，低头一看，脚不知什么时候被绿草缠住了，一圈又一圈，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没人应。

【苏慧视角】

苏慧其实一直醒着。

她听见大曾赤脚踩地板的声音，听见塑料袋窸窣，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她没睁眼。她等他重新躺下，等他的呼吸重新变粗变沉，等那一声梦里的含糊喊叫。

她睁开眼。

黑暗里，眼角有一点湿。

她不知道大曾偷收那些绿衣服干什么。她只知道，一个男人凌晨一点多，赤着脚，把妻子的睡衣、岳母的外套、女儿的卫衣，一件一件收进黑塑料袋，藏到衣柜顶上——这不是个正常男人会干的事。

她翻身，对着大曾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被子底下绷得紧紧的，像一头低着头、随时要抵什么东西的牛。

苏慧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大曾，你要是敢对不起这个家，我饶不了你。"

她说完闭上眼。窗外路灯从窗帘缝漏进来，正好照在床头结婚照上。照片里两个人还在笑，笑得什么都不知道。

家里的灯要是一直亮着，比什么大师都管用。她想。可这盏灯，快让他自己给作灭了。

【大曾视角】

第二天早上，大曾是被小满的喊叫声吵醒的。

"爸爸！我的绿卫衣呢？"

他"腾"地坐起来。苏慧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小满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椅子拖动声、抽屉拉合声、小嘴里嘟囔声，一阵接一阵。

"爸爸！我那件绿的！上周还在椅子上那件！"

大曾后脖颈一下子凉了。

他装刚醒，揉着眼走进小满屋。小满站在椅子上踮脚翻衣柜，小眉头皱成一团："爸爸，我今天要穿的，我们班美术课要画绿色。"

"那个……"大曾挠头，"可能……妈妈收起来了？"

"妈妈！"小满扯着嗓子喊，"你看见我的绿卫衣了吗？"

苏慧在厨房"哦"了一声："没看见啊，不是在你椅子上吗？"

大曾赶紧打岔："可能洗了，爸爸晚上给你找。今天先穿那件粉的，粉的好看。"

小满嘟着嘴爬下来，不情不愿去穿粉的。大曾站在门口，背上全是汗。他瞟了一眼衣柜顶——黑塑料袋还在，袋口那一角绿，像一只躲起来的眼睛。

出门前，他特意把塑料袋又往里推了推，用一床旧被子盖住。

他不知道，他走后苏慧从厨房出来，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小满那件粉卫衣整理好，给孩子扎了个辫子，坐到餐桌边慢慢喝粥。一碗粥喝了半个小时。

她在心里把这半年的事一件一件过：躲卫生间的大曾、空了的工资卡、系围裙炸豆腐的大曾、昨晚偷收绿衣服的大曾。以前是拼图，现在拼完了——虽然她还不知道完整画面，可她已经知道，这不是一幅好画。

她放下碗，掏出手机，把那个"付哥（茶园）"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

她没拨。她只是把它存进了手机首页，设成了快捷键1。

她的手指在那个号码上停了停，又想起那个灰色头像的陌生小号。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空碗，走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哗哗地冲，她却站在水池边，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