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跌停
【大曾视角】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八秒,大曾的手放在鼠标上,指节发白。
他今天穿了那身一千八的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罗盘摆在桌子正中,"一泡涨停"的茶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笔记本翻到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作战计划:全仓,十倍杠杆,目标收益百分之十。
他旁边坐着宝总。宝总今天端着大曾的茶杯,慢悠悠地喝,像在喝自己家的水。
"紧张?"宝总瞥他一眼。
"不紧张。"大曾咽了口唾沫,"稳了。"
九点半。
开盘。
那只票——他十倍杠杆重仓的那只——开盘直接跳水。不是慢慢跌,是一根直线,从红盘直接砸到绿盘,啪地按在跌停板上,纹丝不动。
一字跌停。
大曾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脸唰地白了。他看见自己的账户数字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三万本金,十倍杠杆,三十万操盘,跌停板上一动不动。他算不过来账,他只知道自己的三万块,在开盘的第一秒,没了。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
宝总在旁边端着茶杯,瞥了一眼屏幕,世外高人的笑僵了一瞬。但他马上又恢复镇定,喝了一口茶:"回撤是洗盘。扛得住大跌,才能吃主升。"
大曾没听见。他耳朵里嗡嗡响,那根绿色的柱子像一把刀,插在他眼睛里。
远处,广场舞的音响开了。
《好日子》的旋律飘过来,宋祖英甜得发腻:"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大曾的火噌地冒上来。他本来就在气头上,这音乐像一根火柴丢进汽油桶。他啪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按在音箱上,咔地关掉。
音乐戛然而止。
整个公园东南角安静了。
跳舞的大妈们全转过头看他。一个穿红扇子的大妈叉腰:"你干嘛呢小伙子!又不是你家开的!"
"当然碍着我了!"大曾声音都在抖,"你们这音乐,吵得我股票亏钱了!"
大妈们炸了锅。
"你讲不讲道理?我们跳我们的,你亏你的钱,关我们什么事?"
"一个大男人,跟我们老太婆一般见识!"
保安胖虎从公园门口跑过来。一米八的个头,膀大腰圆,穿保安制服,往大曾和大妈中间一站,像一堵墙。但他没马上说话——他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广场舞队伍里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领舞老头。
老头没看他。老头在扭腰,但他的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胖虎这才开口,把大曾往旁边劝:"大哥,消消气。大妈们跳了十年了,也不容易。你那股票……屏幕上的事,别往心里去。"
大曾被半推半劝地坐回石桌。脸色铁青。
宝总在旁边又开口:"浮亏不算亏。敢加仓,一波回本翻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大曾耳朵。他眼睛红了,手攥成拳。
就在这时候——
"兄弟!"宝总突然喊一声,指着屏幕,"你股票涨了!"
大曾噌地跳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石桌,低头看屏幕——那只票,真的翻红了!从跌停板上拉起来了!虽然只是翻了一点点红,但那是红!是希望!
大妈们重新打开了音箱。《好日子》又响起来。
大曾盯着那根红线,眼睛发亮。他听见音乐,身体不自觉跟着节奏晃——扭了一下腰,又晃了一下肩膀,竟然跟着广场舞的节拍,在石桌旁边手舞足蹈起来。
他一边跳,一边对着屏幕傻笑。他甚至冲屏幕拱了拱手:"涨!给我涨!"
大妈们看他这样,面面相觑。
大曾跳得正欢,宝总在旁边的脸色变了。
宝总盯着屏幕,不说话了。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把茶杯轻轻放下,悄悄往后挪了挪。
大曾没看见。他还在跳,还在笑,还在对着屏幕做鬼脸。
然后——
那根红线,像被谁一刀斩断,嗖地又掉了下去。
跌停。
还是一字跌停。
大曾的动作僵在半空。
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慢慢、慢慢转过头,看向屏幕——那根绿色的柱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在嘲笑他。
他的腿软了。
啪叽一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新西装的裤子沾上了地上的灰。他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像一张纸。眼睛瞪着屏幕,瞳孔发散,像被人抽走了魂。
宝总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大曾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快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碰那杯茶。
【大曾视角】
公园里只剩下《好日子》的音乐,和大曾坐在地上的影子。
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男孩路过,四五岁,手里拿着棒棒糖。他停住脚,仰着头看大曾。
"妈妈。"小男孩扯妈妈的手,"那位叔叔是不是生病了?脸好白。"
妈妈低头看一眼大曾,赶紧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别乱讲——是被吓着了。"
"那叔叔要吃药吗?"
妈妈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大曾煞白的脸,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条绿色的、死死封在跌停板上的K线。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蹲下来,摸着小男孩的头,声音很轻:
"他的药……得看牛回头才能好。走,别打扰叔叔。"
"什么是牛回头?"
妈妈没回答。她牵着小男孩走了。
大曾坐在地上,听见了这几句话。他没听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牛回头"这三个字,会在很久以后,变成他后半生的注脚。
他只知道,他的三万块,没了。
那是小满的兴趣班费。那是岳母的药费。那是苏慧那双磨平了底的皮鞋。
他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先是想:我是不是在做梦?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他又想:是不是软件卡了?他刷新了三遍页面,那条绿柱子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他眼球上的钉子。
他想起宝总早上还在说"浮亏不算亏"。他想起小号昨天还在说"人生难得几回搏"。他想起罗盘指的方位。他想起"一泡涨停"的茶。他想起那本被他撕了两页的《短线是银》。
他忽然笑了。
他坐在公园的地上,对着那块绿柱子,嘿嘿嘿嘿地笑出了声。旁边的老头老太太都躲他远了一点。一个老头拉着老伴:"这人疯了吧?"
大曾没疯。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这半个月,拜罗盘、拜茶、拜宝总、拜那个他自己编出来的"游资之王",拜了一圈,最后拜出来一个一字跌停。
他供了满桌子的神,结果神也套牢了。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亏了钱,还觉得自己能赚回来。
手机响了。大曾哆嗦着掏出来。屏幕上跳着"苏慧"两个字。他接了,声音有气无力:"喂。"
"大曾。"苏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温柔,"今天早点回来。"
"怎么了?"
"今天我过生日。"
大曾的心咯噔一下。
他把苏慧的生日忘了。完全忘了。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杠杆、涨停、宝总、游资之王,他把自己老婆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知道。放心,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
他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上那根绿柱子,还是一动不动。
一瓶矿泉水递到了他眼前。
大曾抬头。
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六十来岁,帽檐压得很低,手腕上转着一串粉红色的广场舞皮筋。他就是那个领舞的老头。
"小伙子。"老头的声音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你脸色不好,中暑了?喝口水。"
大曾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他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
"谢谢大爷。"他声音沙哑,"我没中暑。我是……跌停了。"
老头在他旁边蹲下来。
"跌了?"老头笑了笑,"跌了就爬起来嘛。我们跳舞,跌倒了爬起来接着跳。"
大曾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当时没听懂。他只觉得这老头说得对——跌了就爬起来。他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水。
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广场舞的队伍。他的背有点驼,走起来一步一步的,像一个普通的、慈眉善目的退休老头。
大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融入跳舞的人群,看着那串粉红色的皮筋在老头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转。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的心是凉的。
他不知道,这个递给他水的老头,就是那个让他差点回不了头的人。
他更不知道,那串皮筋转了多少圈,他的命,就被那串皮筋转进了多大的一个坑里。
【大曾视角】
他在地上坐了大概一个钟头。
"小伙子,吃口东西。"老周说,"钱没了再赚。人别趴下。"
大曾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凉的,皮硬了,但肉馅是香的。他嚼着嚼着,眼泪掉在了包子上。
他这一辈子,没在外面哭过。在客户面前赔笑的时候没哭过,被老婆骂的时候没哭过,丈母娘半夜住院他一个人在走廊守着的时候没哭过。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递给他一个凉包子,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叔。"大曾声音沙哑,"我那三万块,是我女儿的画画班钱,是我丈母娘的药钱,是我老婆的鞋钱。"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知道。"老周说,"我当年也这样。九几年我也炒过股,把我家那套房子都亏进去了。我老婆跟我离了。我儿子现在不认我。"
大曾抬头看他。
"那您……后来怎么过来的?"
"过来?"老周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大曾读不懂的东西,"我没过来。我就一直在这个公园里坐着。坐了二十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伙子,听叔一句劝。"老周看着大曾,眼睛很亮,"这公园里没有股神。只有装神的人。你今天拜罗盘,明天拜茶,后天拜人。你拜到最后,拜的都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不敢认输的鬼。"
说完,老周背着手走了。
大曾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这老头疯疯癫癫的,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这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就是二十年前宁湾证券市场第一代大庄家周半城。他更不知道,老周刚才那番话,是这个公园里唯一一个跟他说真话的人。
大曾坐在地上,看着老周的背影。他把那个凉包子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裤兜。他想:这老头疯疯癫癫的,说什么呢。公园里怎么可能没有股神?宝总不是股神吗?"游资之王"不是股神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推起那辆晒得烫手的电瓶车。他跨上去,拧了一把油门。
他想:老周,你等着。等我翻了本,我再来这个公园。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股神。
他骑着电瓶车,突突突地走了。
而在公园门口,胖虎站在保安亭的阴影里,看着大曾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去推那辆晒得烫手的电瓶车。胖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四个字:"鱼沉底了。"
过了几秒,那边回过来一个字:
"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