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倍杠杆
【大曾视角】
大曾是在一个深夜的马桶上,收到那条配资短信的。
那天他又溜进卫生间,怀里抱着那三本书。小夜灯的昏光打在脸上,他正在K线图上画"头肩顶"。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一条陌生号码:
"【极速配资】十倍杠杆,低门槛,小本金撬动大收益。行情来了快速翻倍!月息低至0.6%,当天到账。退订回T。"
大曾的瞳孔放大了。
十倍杠杆。
他在书里看到过这个词。书里说杠杆是双刃剑——涨时收益放大十倍,跌时亏损也放大十倍。书里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爆仓。书里说,历史上九成以上加杠杆的散户,最后都爆仓了。
但大曾现在满脑子都是"十倍"。
十倍。他现在投一万当十万用。他今天赚了五百,加杠杆就是五千。他要是投十万,加十倍杠杆就是一百万——那只涨停的票,一天百分之十,就是十万。
十万。那是他半年的工资。
他坐在马桶圈上,心跳得像打鼓。他知道这是赌博,他知道书里写了"爆仓"两个字,他知道宝总白天还在说"浮亏不算亏,敢加仓一波回本翻倍"。但他的手不听话。
他切到微信,点开那个"游资之王"的对话框。
他打字:"场外配资,十倍杠杆。我内心很纠结,到底能不能用?"
发出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
他等了大概十秒——自己数的,一、二、三……十。
然后切回小号,打字:"人生难得几回搏。看准行情,敢于上杠杆,方能抓住改变命运的窗口。"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高人说了。人生难得几回搏。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将军亲自接见的士兵,一下子有了天大的勇气。他从马桶上站起来,腿是麻的,但顾不上。蹑手蹑脚溜回卧室,钻进被窝。
苏慧翻个身迷迷糊糊:"又上厕所?"
"嗯。"
"你真该去医院看看。"
"不用。"
大曾闭上眼。黑暗里他嘴角翘着。他已经在心里算账:他手里现在三万块存款——那是准备给小满交兴趣班费、给岳母买药、给苏慧换皮鞋的三万块。他要是拿这三万块加十倍杠杆,就是三十万。三十万买那只涨停的票,涨百分之十,就是三万。
三天。三天他就能赚回一年的工资。
他越想越兴奋,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跟苏慧说"公司团建,出差两天",拎包出门。他没去团建,他去了金牛公园。
【大曾视角】
石桌上,他打开电脑。那条配资短信的链接他没敢点——还没准备好真金白银地投。他只是把链接存在手机里,像存着一张中奖彩票。
宝总今天来得晚。大曾摆好罗盘,泡上"一泡涨停",打开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自己用小号发的:"交易之道,知行合一。"
大曾点点头,像在听大师训话。
旁边石凳上,一个老股民跟同伴小声说:"你看这小子,眼睛发红,像头准备冲出去的牛。"
同伴摇头:"冲出去的牛,要么撞进牛市,要么撞向南墙。"
大曾没听见。他正盯着屏幕上那只选好的票,手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大曾,那三万块是小满画画班的钱,是岳母这个月的药,是苏慧那双磨了底的皮鞋。你动了,你就不是人。
另一个声音说:可是宝总说了,你有天赋。可是"游资之王"说了,人生难得几回搏。可是八万变几十亿是真的。可是十万佣金就在前面招手。可是你四十五了,你还要穷多久?
他想起苏慧昨晚在饭桌上,把最后一块鸡腿夹给了岳母,自己扒拉白饭。他想起小满昨天晚上举着画问他:"爸爸,那个戴帽子的老爷爷说他也会炒股,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叔叔。"
——等等。
大曾愣了一下。小满什么时候跟戴鸭舌帽的老爷爷说话了?
他想问,但那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屏幕上跳动的红线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把那条配资短信的链接点了进去。
页面跳出来注册界面。他填了手机号,收了验证码,点"注册"。然后往账户里转了三万块——那是他全部的存款。
转钱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30000"像三双眼睛,瞪着他。他按确认的时候,心里说了一句:苏慧,对不住。等我赚回来,十倍还你。
三万块,十倍杠杆,三十万操盘。
他坐在石凳上,手心全是汗。旁边老股民吃午饭,有人泡方便面,香味飘过来,他一口都吃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宝总的话、小号的指点、罗盘的方位、"一泡涨停"的茶,全部叠在一起,然后用颤抖的手,点下了"全仓买入"。
屏幕上,他选的那只票,开始跳。
红了。
第一根阳线,红了。
大曾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瞪圆,喉结上下滚,双手攥紧,指节发白。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在对话框里给自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这一把,翻身上岸。"
【思彤视角】
同一时间,女生宿舍。
晚上熄灯以后,三个女孩围在思彤桌前。小雨的电脑屏幕上,是她们三个人的"模拟盘"——思彤一万,小雨五千,小雅五千。模拟盘连红了三天,账户数字一直在涨。
"你们看。"思彤指着屏幕,"咱们的票一直在涨,不能错过行情了。这家公司能给配十倍杠杆,我们要不要试试?"
小雨咬嘴唇:"十倍杠杆……风险太大,我不敢。"
小雅也皱眉:"万一跌了怎么办?我们借的钱都是要还的。"
思彤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巧,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咱们年轻,机会难得。就算失手,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两个人的脸,像在确认谁先松口。
小雨的犹豫她看在眼里。思彤知道,小雨已经被那只假名牌包收买了——小雨昨天把包抱在怀里睡了一夜,今天一睁眼先看包有没有压皱。思彤也知道,小雨妈妈每个月的透析费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小雨。"思彤放软声音,"你想想你妈。你妈透析一次四百,一个月十二次,四千八。你靠兼职一个月赚多少?两千?三千?你什么时候能攒够?"
小雨的眼圈红了。
"但……十倍杠杆,我怕。"
"怕什么?"思彤笑了,"大牛老师说了,这波是主升浪,稳赚不赔。我们年轻,输得起。大不了从头再来——你现在有什么可输的?"
小雅在旁边不说话。她家里条件好一点,但也眼馋——小雨这几天穿一身名牌在宿舍走来走去,小雅眼睛都看直了。
"我……"小雨咬嘴唇,"我再想想。"
"行。"思彤不再劝,"你们想。但我告诉你们,这波行情不等人。"
她转过身,假装去洗脸。她知道这种事不能逼太紧。逼太紧她们会跑。但只要种子埋下了,她们自己会长出根来。
果然。第二天晚上,小雨先找了思彤:"思彤姐,我……我想试。"
小雅也跟着点头:"我也试。"
思彤笑了。她笑得像一个真正的姐姐:"这就对了。大胆上,钱自然就来。"
她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极小的声音在说:凭什么你家境普通还能比我天真?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把它按下去了。她妈在医院躺着,她没有资格天真。
周末,思彤拉着小雨小雅去了商场。
商场里灯火通明。小雨拎着购物袋笑得合不拢嘴:"真没想到,加了杠杆居然赚这么多!"
"那是。"思彤挽着她胳膊,"我说没错吧?"
小雅也提着袋子:"我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思彤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她拉着她们往另一家店走:"走,再逛——我看上一个包,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小雨小雅毫无防备地笑着跟上。思彤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角——周末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但她忽然觉得那个街角很空,像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圆脸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思彤的笑淡了一瞬。但她马上又扬起来,拉着小雨小雅进了店。
他不知道,此刻在金牛公园,大曾也做了同样的决定。他把三万块转进配资账户,十倍杠杆,三十万操盘。他的手在抖,但眼睛是亮的。
两条平行线,在这一天的夜里,同时踩上了同一块跷跷板的两头。
【大曾视角】
转完那三万块,大曾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他盯着手机银行的短信:"您尾号XXXX账户转出30000.00元,余额1263.50元。"
一千二百六十三块五毛。
这是他现在全部的活钱。小满下周的春游费一百二还没给。岳母下周三的药费要一千八。苏慧的生日就在后天——他还没买礼物。
他想:要不,再等等?要不,先把这三万块转回来?
他的手指悬在"撤销转账"那个按钮上。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石桌上,骂了自己一句:"大曾,你就是个怂货。宝总说你有天赋,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
他不知道,他刚才悬在"撤销转账"上的那根手指,只要再往下按一厘米,他后面这半年的噩梦就不会开始。他会回到那个皱巴巴的、虽然穷但安稳的家。他会陪小满放风筝。他会给苏慧买那双新皮鞋。他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骑着那辆晒得烫手的电瓶车,去接苏慧收摊。
但他没按。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三十秒。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想:大曾,你行的。你有天赋。宝总说你有天赋。"游资之王"说你有天赋。罗盘指的方位也对。"一泡涨停"茶也灵。
一切都对上了。
他骑上电瓶车,突突突地往家赶。路上他拐到蛋糕店,给小满买了那个十二块的小奶油杯。他想:等我翻了本,我就给小满买个最大的。
而跷跷板的另一头,站着小张。
小张此刻正站在二十二楼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他看着楼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倒闭工厂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扣回桌上。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年前,我也坐在台下。既然好人没好报,那我当坏人。"
【小张视角】
小张说完那句话,从窗边转过身。
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加班的年轻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今年二十八。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工厂里拧螺丝的工人。他爸开的小工厂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爸急得脑溢血,躺在医院里,医药费一天三千。他走投无路,被一个"投资大师"骗了——那个大师说"把你爸的救命钱拿来,我帮你翻十倍"。他信了。他把那三万块救命钱打了过去。
然后那个大师消失了。
他爸当天晚上就停了药。
小张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旧照片——倒闭工厂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那是他爸。那是三年前的他。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自言自语:
"爸,我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你儿子现在没当好儿子。但你儿子现在有钱了。你儿子现在每个月给你汇三千块,存在你那个老账户里。你看不见,但你儿子记得。"
他顿了顿,又说:
"你儿子现在做的事,不是人干的事。但你儿子没别的办法。这个世界,好人没好报。你当年就是好人,结果呢?"
他说完,把咖啡一口喝干。咖啡是凉的,苦的,像他这三年的日子。
他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的皮鞋在空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就在他锁门的那一刻,二十二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那个人是小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