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大学生的兼职
【思彤视角】
电梯门一开，思彤就闻到一股味道——冷白荧光灯烤出来的、混合着新地毯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小张公司在钱塘区一栋写字楼二十二楼。前台是个叫小芳的姑娘，妆精致，职业装，看见思彤就笑："思彤姐来啦！这位是？"
"我同学，小雨。来面试兼职。"
小雨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白T恤，扎马尾。她站在思彤身后，两手绞着书包带子，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办公室。
办公室两百来平，摆了三四十个工位，只坐了一半人。每人面前一台电脑，屏幕上全是红红绿绿的K线。没人说话，只有鼠标点击的细碎声，像下小雨。墙上挂着装裱的营业执照，还有一排锦旗——"诚信为本""客户至上""专业理财"。
小雨看了一眼那些锦旗，眼神里的戒备松了一点。
"来，这边坐。"小芳把她们领进会客室，倒了两杯水，"思彤姐跟我介绍过你，你符合要求，可以入职。我们做金融交易实训——先做模拟盘，盈利有奖励，熟练了拿少量资金实操，做得好可以晋升讲师。你也可以发展同学来参训——招人有提成，别人交易你拿分成。"
小雨有点紧张："需要交培训费吗？"
"思彤介绍的，免培训费。"小芳笑得无懈可击。
小雨长长舒了口气："谢谢您。"
小芳从抽屉拿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红包印着"恭喜发财"。小雨打开，里面两张一百。
"这是？"
"模拟盘盈利达标奖。"小芳又拿出一个纸袋子，"这是行头。做我们这一行，形象很重要。一套衣服，一个包，给你。"
小雨打开。里面是件米色西装外套，还有个名牌样式的挎包——logo是大大的双C。小雨不识货，但她觉得那包很好看，皮质软软的，沉甸甸。
"这……太贵重了。"小雨脸有点红。
"公司福利。"小芳摆手，"换上试试。"
小雨抱着那个包，眼睛发亮。思彤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小芳给她红包，给她假包，她当时也像小雨这样眼睛发亮，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根稻草，后来变成了一根绳子。
【思彤视角】
小雨接过那个假包，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货，但她觉得那包很好看。她把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思彤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小琪也是这样。小琪接过那个假包，抱在怀里，眼睛发亮。小琪当时说："思彤姐，你看我这身，像不像白领？"
思彤当时说："像。你就是白领。"
现在小琪在三千公里外的一间铁皮房里，护照被人收走，哭都没地方哭。
而眼前这个小雨，正抱着那个假包，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思彤别开脸，不敢看她。
走廊墙上挂着一排相框——"本月优秀学员"。思彤走过时，目光扫过其中一张：第三个位置，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孩，笑得很青涩。
那是小雨。
不，那是上周的小雨。思彤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她停住脚回头看。照片里的小雨穿着小芳发的那套米色西装，手里举着一个小红本，笑得露出虎牙。
思彤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小琪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穿着新衣服，回头冲她笑："思彤姐，你看我这身，像不像白领？"
她别开脸，推着小雨："走吧，听课去。"
培训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坐了七八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每人面前桌上都放着一个同款假名牌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八个大字：人生难得几回搏。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就是大牛老师。
大牛老师看见思彤，热情挥手："思彤来啦！坐！"
思彤拉着小雨坐到最后一排。
大牛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立刻亢奋起来："各位同学！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台下鸦雀无声。
"因为你们不甘心！"他一拳砸在黑板上，"你们不甘心一辈子给人打工！你们不甘心毕业以后拿四千块工资，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你们想改变命运！"
有人开始点头。
"改变命运靠什么？靠打工？打工十年，你能在宁湾买一个厕所吗？"他顿了一下，"靠投资！靠抓住这一波行情！"
他转身在黑板写下一行字：抓住主升浪，改变人生命。
"我跟你们说！我有个学员，去年还是外卖员！现在呢？开上宝马了！他凭什么？就凭他敢！敢下注！敢重仓！人生难得几回搏！机会来了你不敢押注，你这辈子就原地踏步！"
台下年轻人开始奋笔疾书。有人眼睛发亮，有人满脸亢奋。
小雨也在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思彤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那张侧脸的眼睛里，有一种思彤很熟悉的光。那是把全部希望压在一件事上的光。
那种光，思彤在自己眼睛里见过。三个月前，她坐在这个位置，也是这样看着大牛老师，也是这样把"人生难得几回搏"抄进本子。
她那时候相信了。
小雨现在也相信了。
【思彤视角】
大牛老师讲完"十倍杠杆"，开始讲"心态"。
"你们记住！"大牛老师走下讲台，把声音压得极低，像在传一个不传之秘，"在这个市场里，散户为什么亏钱？不是技术不好，是心态不好！跌一点就慌，涨一点就跑。你们要学的是什么？是贪婪！该贪婪的时候，必须贪婪！"
他说"贪婪"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思彤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烧过、被烧透了、连灰都不剩的人的眼睛。思彤在小张的眼睛里见过同样的东西。
"我跟你们说个真事。"大牛老师忽然换了个腔调，像在唠家常，"我三年前，也是跟你们一样，坐最后一排。那时候我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我离了，孩子跟着丈母娘过。我是怎么翻身的？就靠一股狠劲！我把我妈的养老钱都拿来了，十倍杠杆，一把翻身上岸！"
台下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当然！"大牛老师立刻摆手，"我不是让你们拿家里钱。我是告诉你们——改变命运，需要魄力！你们年轻，你们没有什么可输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小雨在旁边奋笔疾书，把"该贪婪的时候必须贪婪"抄进了本子。
思彤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最后一排，把这句话抄进本子。那时候她真信了。她现在也在劝小雨信。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传销上线。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把它按下去了。她妈在医院躺着，她没有资格当好人。
培训课上到一半
"你们现在本金太少了。"他走下讲台，一个一个看过去，"一千、两千、五千——这点钱涨到天上去也赚不了几个。怎么办？杠杆！"
他伸出十根手指："十倍！公司给你们配十倍杠杆！你投一万当十万用！涨百分之十，你翻倍！"
台下一片吸气声。
小雨的笔停了。她侧头看思彤一眼，眼神里有犹豫。思彤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大牛老师说的，有道理。"
小雨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下课后，小雨抱着那个假包，兴高采烈："思彤姐，这工作真好！我这个月就能给我妈寄钱了！"
"嗯。好好干。"
她们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钱塘区的霓虹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小雨一路都在说要给妈妈买什么、给自己买什么、攒钱买新电脑。
走到地铁站，小雨忽然想起："对了思彤姐，小雅周末也想来，行吗？"
思彤的脚步顿了一下。
"行。带她来。"
小雨高高兴兴进了地铁站。思彤一个人站在地铁口，看着人来人往。她掏出手机给小张发消息："小雨入职了。小雅下周也来。"
小张很快回："宝贝真棒。周末带你去买包。"
思彤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扬了扬。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思彤视角】
公交车上很挤。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
她想起小琪。小琪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吃饭？她有没有想家？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那八千块。她妈在老家透析，一个月四千。她不能停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小张发了条消息："小雨入职了。小雅下周也来。"
小张很快回："宝贝真棒。周末带你去买包。"
思彤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扬了扬。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个橱窗的时候，她在玻璃里看见自己——她穿着小张给她买的真包，身上穿着小张给她买的真外套，化着小张教她的浓妆。她看着玻璃里那个女人，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那个女人是谁？
她想起小琪走的那天，也是站在这个地铁口，回头冲她笑："思彤姐，等我赚了钱，请你吃火锅。"
思彤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很挤，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宁湾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
她想起小琪。小琪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吃饭？她有没有想家？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那八千块。她妈在老家尿毒症透析，每个月要四千。她不能停下来。
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那栋写字楼的二十二楼，培训室已经空了。大牛老师走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从角落里站起来——是小欣。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衬衫，没化妆，跟前台那个职业微笑的小欣判若两人。她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八个粉笔字"人生难得几回搏"，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黑板拍了一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发给小张，也没有发给小芳。
她点开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把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关灯，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她的高跟鞋在空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平时那种职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