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根大阳线
【大曾视角】
那根大阳线,从上午十点零七分开始拉。
大曾选的那只票叫什么,他后来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是只"新能源概念股",是炒股软件弹出来的推送,标题写着"机构抢筹,目标价翻倍"。他本来选了三只,宝总那句"天生短线好手"像一句咒语,让他把另外两只删了,把全部虚拟资金砸进这一只。
十点零七分之前,那只票还在平盘附近磨蹭,像一只不愿下水的鸭子。大曾手心全是汗。旁边老头们已经开始吃午饭,有人掏盒饭,有人泡方便面,香味飘过来,他一口都吃不下。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八秒。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指节发白。
九点半。
那只票——他十倍杠杆重仓的那只——开盘直接跳水。不是慢慢跌,是一根直线,从红盘砸到绿盘,啪地按在跌停板上,纹丝不动。
一字跌停。
大曾的瞳孔猛地放大。脸唰地白了。他看见账户数字像石头一样往下坠——三万本金,十倍杠杆,三十万操盘,跌停板上一动不动。他算不过来账,只知道自己的三万块,在开盘第一秒,没了。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
宝总在旁边端着茶杯,瞥了一眼屏幕,世外高人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镇定:"回撤是洗盘。扛得住大跌,才能吃主升。"
大曾没听见。他耳朵里嗡嗡响,那根绿色的柱子像一把刀,插在他眼睛里。
十点零七分,成交量突然放大。
那根红线像被谁从底下抽了一鞭子,嗖地往上蹿。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百分之三。大曾的瞳孔在放大,他感觉心脏被人攥住,攥得喘不上气。
百分之五。
涨停了。
屏幕上那根K线从一片绿里拔地而起,红得刺眼,像一根烧红的烙铁。他的模拟盘账户,从一百万变成一百零五万。
五万块。虚拟的。
但大曾已经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塑料凳子,哐当一声,旁边老头全回头。他顾不上了,指着屏幕声音发抖:"涨了!涨停了!"
宝总不知什么时候踱回来,端着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喝一口,瞥一眼屏幕。
"嗯。我就说你是好手。"
【大曾视角】
中午十二点收盘。那只票封死涨停。大曾从石凳上站起来,腿是麻的,但他不觉得。他收拾好电脑,骑上电瓶车就往万达冲。
他三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上一次进万达,是小满过生日,他给小满买了个一百二的芭比娃娃,在商场门口站了十分钟舍不得进。
今天他进去了。
他直接上三楼男装区,走到一个没听过的杂牌专柜前,英文名叫"SHEGIO",他拼读半天也没读对。抽出一件深灰西装钻进试衣间。镜子有点暗,但足够让他看清自己。扣子一扣,第三颗还是绷出一道缝,但比他身上那件旧西装笔挺多了。料子是化纤的,反光的样子像毛料。
"先生。"导购小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声音甜得像糖,"您穿上这件,真像上市公司老板。"
大曾从镜子里看她。二十出头,化着妆,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
"多少钱?"
"打完折一千八。原价四千八,今天活动。"
一千八。
他今天"赚"了五万——虚拟的。一千八连那五万的零头都不到。宝总的话又冒出来:"敢重仓,才能赚大钱。"
他咬了咬牙:"包起来。"
导购的笑更甜:"好嘞!再给您配条领带!"
【大曾视角】
大曾提着崭新的西装袋子走出商场时,下午的太阳正好。他把旧西装脱下来塞进布袋,新西装穿在身上,笔挺得像换了个人。路过玻璃幕墙,他在玻璃里照了照自己——西装是新的,头发梳过了,肚子还是腆着,但他自己觉得不腆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老板。
他穿着新西装,又回了金牛公园。
这一次他没坐自己原来的石凳。他把电脑摆在那张最大的石桌上,拉过椅子正襟危坐。罗盘摆在桌子正中,"一泡涨停"的茶倒一杯。他打开电脑不是为了看盘——下午三点就收盘了——是为了给围过来的老头老太太讲股。
"各位叔伯阿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上午高八度,"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选中这只票的?"
围过来五六个老头老太太。
"小伙子,你上午那只票真涨停了?"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问。
"真涨停了!"大曾把屏幕转向他们,"你们看!这根大阳线!这叫主升浪!"
老头老太太凑过来。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掏小本子记。一个老头问:"小伙子,你跟着谁学的?"
大曾指了指旁边端着茶杯的宝总:"宝总!宝总是我师父!"
宝总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谦虚地笑:"哪里哪里,是他自己有悟性。"
大曾更来劲了。他站在石凳上,像开坛讲道的半仙,手舞足蹈:"各位!做股票,拼到最后拼的不是技术,是心性!沉得住气,才抓得住机会!你们看我——"他拍自己胸口。
"我昨天还亏着,今天一根大阳线,全回来了!这叫什么?这叫盘感!这叫天赋!"
老头老太太热烈鼓掌。有人递水,有人喊:"股神!"
这一声"股神",像一勺蜜,直接浇进大曾的天灵盖。
他四十二岁以后,再没人这么叫过他。在家里,他是"小满他爸""苏慧家的";在门店,他是"那个老曾";在客户面前,他是"小曾,帮我开门"。他这辈子被人叫过最多的,是"师傅"——修空调的师傅、通水管的师傅。师傅两个字,听着客气,其实意思是:干活的。
可现在,这群老头老太太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他们叫他"股神"。
一个扎着灰围巾的老太太挤到前面,拉着他的袖子:"股神,我那点养老钱,你帮我看看买哪只?我这两年存了八万,就等着你这样的大师带带我。"
大曾被她一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阿姨,您这钱……先别急。我观察几天,给您个准信。"
"哎!哎!"老太太连声应承,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他,"股神,你补补脑子。"
旁边一个秃顶老头凑过来:"股神,我家小子下个月结婚,我想把彩礼钱拿出来搏一把,你看行不?"
大曾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彩礼钱。可他嘴上说:"叔,这个……我得看看盘面。但您放心,跟着我,错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从一个想学炒股的新手,变成了一个给别人指手画脚的"大师"。他脑子里那根弦,在"股神"这两个字面前,嘣地断了。
他甚至偷偷想:等我真赚了钱,我要在公园摆个摊,专门给大伙讲股。不收钱。就图个被人叫一声"股神"。
他在那一瞬间,尝到了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味道——虚荣。那种被人仰望的感觉,比虚拟账户里那五万块,更让他上头。
他甚至偷偷想:等我真赚了钱,我要在公园摆个摊,专门给大伙讲股。不收钱。就图个被人叫一声"股神"。
大曾拱了拱手,像一个真正的大师。他甚至从布袋里掏出那本《短线是银》——就是被他撕了两页的那本——高高举起:"各位!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秘籍!"
没人注意到那本书的封底缺了一块。
【大曾视角】
太阳偏西。老头老太太散了。
大曾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穿着那身新西装,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一泡涨停"。
他想:我今天,是股神。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模拟盘账户。一百零五万。他把那个数字截屏,存进了手机相册。
他想:等我明天再赚五万,我就把这个截屏给苏慧看。到时候她肯定吓一跳。到时候她就知道,她老公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又想:等我赚够十万,我就把那个金项链买回来。苏慧看上两年了。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在石凳上哼起了《好日子》。
他不知道,他手里那本《短线是银》缺掉的两页,此刻正躺在他家卫生间的垃圾桶里,被擦手纸盖着。他更不知道,那个虚拟账户里的一百零五万,明天早上一开盘,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只知道,今天,他是股神。
他掏出旧手机,用小号给自己发了一条:"知行合一,再接再厉。"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想:等我明天再赚五万,我就把这个截屏给苏慧看。到时候她肯定吓一跳。到时候她就知道,她老公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在石凳上哼起了《好日子》。
旁边那个秃顶老头——就是刚才问他"这只票能涨多少"的那个——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煮鸡蛋:"曾老师,吃个鸡蛋。你看你,忙了一上午,都饿瘦了。"
大曾接过鸡蛋,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股神。真的有人叫我股神了。
他剥开鸡蛋,一口一口地吃。鸡蛋是热的,他的心是热的。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个人。
路上他拐个弯,在蛋糕店门口停了一下。小满上周说想吃草莓蛋糕。他看了看价格,一个八十八。犹豫三秒,买了个十二块的小奶油杯,揣在怀里像揣着宝贝。
他想:等我真赚了钱,给小满买个最大的。
太阳偏西。老头老太太散了。宝总喝完最后一口茶,拍他肩膀:"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
大曾受宠若惊:"谢谢宝总!"
宝总背着手走了。大曾坐在石凳上,穿着新西装,端着那杯"一泡涨停",看着夕阳把整个公园染成金色。
他不知道,他手里那本《短线是银》缺掉的两页,此刻正躺在他家卫生间的垃圾桶里,被擦手纸盖着。他更不知道,那个虚拟账户里的一百零五万,明天早上一开盘,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只知道,今天,他是股神。
他掏出旧手机,用小号给自己发了一条:"知行合一,再接再厉。"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想:等我明天再赚五万,我就把这个截屏给苏慧看。到时候她肯定吓一跳。到时候她就知道,她老公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在石凳上哼起了《好日子》。
旁边那个秃顶老头——就是刚才问他"这只票能涨多少"的那个——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煮鸡蛋:"曾老师,吃个鸡蛋。你看你,忙了一上午,都饿瘦了。"
大曾接过鸡蛋,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股神。真的有人叫我股神了。
他剥开鸡蛋,一口一口地吃。鸡蛋是热的,他的心是热的。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个人。
路上他拐个弯,在蛋糕店门口停了一下。小满上周说想吃草莓蛋糕。他看了看价格,一个八十八。犹豫三秒,买了个十二块的小奶油杯,揣在怀里像揣着宝贝。
他想:等我真赚了钱,给小满买个最大的。
【大曾视角】
回到家,苏慧还没下班。大曾把那个小奶油杯藏在冰箱最里面,用一把青菜压着。他怕小满看见。
他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我今天涨停了。五万块。虽然是虚拟的,但那说明我有天赋。宝总说我有天赋。"游资之王"也说我有天赋。罗盘指的方位也对。"一泡涨停"的茶也灵。
一切都对上了。
他打开那个模拟盘账户,看了一眼。一百零五万。他把那个数字截屏,存进了手机相册。他想:等我明天再赚五万,我就把这个截屏给苏慧看。到时候她肯定吓一跳。到时候她就知道,她老公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又想:等我赚够十万,我就把那个金项链买回来。苏慧看上两年了。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在沙发上哼起了《好日子》。
苏慧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哼到"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抽什么风?"苏慧把围裙解下来,"今天捡着钱了?"
"没有。"大曾赶紧收住,"今天……公司发了点奖金。"
苏慧看了他一眼。她今天摆麻花摊,手上沾着面,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很累。但她笑了一下:"那行。晚上加个菜。"
大曾看着她进厨房的背影,心里那股美滋滋的劲儿,忽然淡了一点。
他想:苏慧还不知道我已经辞职了。等我真赚了钱,我再告诉她。到时候她一定高兴。
而就在他骑着电瓶车、穿着新西装、哼着《好日子》往家赶的时候,公园门口的树影里,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老头站了很久。他看着大曾远去的背影,手腕上的皮筋一圈一圈转。
旁边,大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周哥。"大强压低声音,"这鱼,咬钩了。"
老头没回头。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邻居打招呼:
"收线吧。慢慢来。鱼这种东西,你越急,它越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慈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