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园拜神
【大曾视角】
罗盘是同城闪送的,三十八块。卖家说"大师开光,炒股必备"。评论区有人写"摆了第二天涨停",他就买了。
金牛公园在象峰区中心,免费。一圈四十分钟。中间一个人工湖,养着几条半死不活的锦鲤,夏天飘水葫芦。早上六点开门,涌进来两种人: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和炒股的老头。
炒股老头占着东南角一排石桌石凳,背风向阳。每人面前摆一样东西:笔记本、旧平板,最次的也摆个能看行情的老年机。石桌上茶杯林立——搪瓷缸、保温杯、玻璃泡杯,杯身上印着"某某银行纪念""某某保险十周年"。
大曾九点十分到。布袋里装着折叠电脑、保温杯、巴掌大的罗盘。
他没急着坐。把罗盘平放在石桌上,双手捧着,闭眼念念有词。念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外婆传下来的那套"天灵灵地灵灵"。睁开眼,指针转两圈,咔地停住。他端着罗盘左转三步右转两步,最后选了个面朝东南的石凳,把罗盘摆在桌子正中,像摆一个祭品。
旁边穿白背心的老头斜眼看他:"小伙子,炒股还看风水?头一回见。"
大曾没接话。
白背心老头叫老周,在这个石桌坐了八年。他旁边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不是法总那个鸭舌帽,是另一个,老陈——凑过来说:"老周,你管人家干嘛。人家爱摆罗盘摆罗盘,又不花咱们的钱。"
老周哼了一声:"我是怕他亏了钱,回家打老婆。你看他那样,眼睛发红,跟输红眼的赌鬼似的。"
老陈压低声音:"你别说,现在这种中年人,最可怜。上有老下有小,工资不够花,老婆还得摆摊卖麻花。这种人,你让他别炒股,他跟你急。他这一辈子就指望这一把翻身。"
"翻身?"老周冷笑,"翻个屁。股市里哪有什么翻身。进去的时候是韭菜,出来的时候是韭菜干。"
两个人小声嘀咕,大曾一个字没听见。他正拧开保温杯。
他把茶倒在罗盘旁边。打开折叠电脑,绿莹莹的行情映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自己用小号发的:"交易之道,知行合一。守住纪律,方能百战百胜。"
大曾对着屏幕点头,像在听大师面授机宜。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合十,闭眼,静坐待开盘。
周围的喧闹仿佛和他隔绝了。
【大曾视角】
左边广场舞队伍开跳。《好日子》,宋祖英甜得发腻。领舞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一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低到遮住眉毛。他跳得极投入,每个抬手、转身、扭腰都比大妈们标准。手腕上转着一串粉红色广场舞皮筋。
大曾没注意这个老头。
但如果他注意了,他会看见三个不寻常的细节:
第一,七月的天,他戴帽子,帽檐下沿露出一圈花白头发——那颜色有点怪,像假发。
第二,跳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他停下来,走到队伍外两步,背对着人群接电话,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内容。挂了若无其事走回来接着跳。
第三,那串皮筋不是在跳舞——是被他无意识地一圈一圈转着,像紧张的人转笔。那动作很轻,大妈们谁也没注意。
这三个细节,大曾一个都没看见。他那时正闭着眼,双手合十,拜他的"涨停"。
公园另一头,甬剧班子在吊嗓子。三女一男,家常衣服,还没上妆,调子已经拉开:"啊——"婉转悠扬,是宁湾本地的甬剧。大曾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像岳母年轻时候唱的那种。他不知道这三女一男是市公安局部署了两年的卧底。为首扮相最像旦角的那个,旗袍口袋里别着一支录音笔。
【大曾视角】
"小伙子。"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大曾睁眼。
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睛却很亮。他手里端着别人的茶杯——就是大曾刚泡的那杯"一泡涨停"。
老头仰头喝一大口,啧了一声,从口袋摸出半块饼干丢进嘴里。
"好茶!"他抹嘴,"借你这杯鸿运,沾沾喜气。"
"您是……"
"宝总。"老头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公园里都这么叫。"
大曾在这一带混了三天,听过这名号。宝总是公园里的"炒股大师",据说炒过股,亏过钱,后来悟了,专门给人讲"心性"。不收费,白吃白喝,每天端着别人的茶杯、吃着别人的点心,给新股民洗脑。
"宝总,您指教指教。"
宝总又喝一口茶,这才眯眼瞥了一眼大曾的电脑屏幕。模拟盘还没开盘,绿油油一片。
"你这是……新手?"
"刚学。K线都还没认全。"
宝总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像个慈祥老外公。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
"小伙子,会买是学生,会卖才是老师。你这盘感——"他又瞥一眼屏幕,"天生的短线好手。"
大曾的眼睛唰地亮了。
"真的?"
"我骗你干嘛。"宝总摆手,"做短线靠的就是魄力。小资金紧跟热点,仓位打满,抓住主升浪,直接翻身上岸!"
大曾重重吞了口唾沫。
宝总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又瞥了一眼屏幕角落——那里显示着模拟盘本金:一百万虚拟资金。他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水面一个涟漪,又恢复成世外高人的表情。
大曾没注意到宝总那一眼。他正听得入神。
"宝总。"大曾往前凑了凑,"您……您当年炒过股?"
宝总端着茶杯,眯眼看了看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化。
"炒过。"宝总慢悠悠地说,"九几年,我就在这公园里。那时候这公园还没这么多椅子,我们搬砖头坐着看大盘。那时候哪有手机啊,都是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报一个点,一群老头嗷嗷叫。"
"那您赚了多少?"大曾问。
宝总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大曾读不懂的东西——像苦,又像自嘲。
"赚过。"宝总说,"也亏过。九几年那波行情,我赚过三百万。后来呢?后来一把全赔进去了。连我老婆都跟人跑了。"
大曾愣住了。
"那您……"
"我悟了。"宝总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股市里最后拼的不是技术,是心性。你这盘感,天生的。但你这心性,还得磨。"
他说"你这盘感天生的"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七个字,像一道符咒,贴在了大曾脑门上。
他这一辈子,没人跟他说过"你天生的"。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多的话是"你不行""你再努力努力""你看看人家"。他爸妈说他不行,他老师说他不行,他领导说他不行,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
可现在,这个公园里白吃白喝的宝总,端着他的茶,吃着他的饼干,跟他说:你天生是短线好手。
大曾的眼眶有点热。
"宝总。"他声音都抖了,"我该怎么干?"
宝总笑了,端起茶喝最后一口,站起来,拍裤子上的饼干渣,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小伙子,机会不等人。你好好悟。"
说完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走到隔壁桌,又端起了另一个老头的茶杯。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大曾一眼,补了一句:"小伙子,记住一句话——你盯着的是利息,机会盯着的是你的胆子。"
大曾坐在石凳上,浑身像过电。
九点半开盘。他把宝总的话、小号的指点、罗盘的方位、"一泡涨停"的茶,全部叠在一起,用颤抖的手点下"全仓买入"。
屏幕上他选的那只票开始跳。
红了。
第一根阳线,红了。
大曾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瞪圆,喉结上下滚,双手攥紧,指节发白。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不知道,此刻他身后,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领舞老头跳到一半,又停下来接了个电话。这一次,他的目光从远处扫过来,在大曾身上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跳。
他手腕上那串皮筋,又转了一圈。
而在公园另一头,甬剧班子里扮旦角的那个女人,借着吊嗓子的余光,把这一切收进了眼里。她极轻地对身边扮老生的男人递了个眼色。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观察名单上,今天新添了一个名字:大曾。高危受害者。
【法总视角】
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老头,站在广场舞队伍的边上,看着大曾。
他手腕上那串粉红色的皮筋,一圈一圈地转。他跳得极投入,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坐在石桌前的中年男人。
他叫老周。公园里的人都叫他老周。他是广场舞的领舞。他每天早上六点来,八点走,风雨无阻。他在这个公园里跳了五年舞。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自己知道。
他二十年前,是宁湾市第一代股市庄家。他操盘过三个亿。他被一个叫"艾姐"的女人骗光了一切。他的老婆跟人跑了。他的儿子不认他。他在这个公园里,装疯卖傻跳了二十年舞。
他不是在跳舞。他是在等。
等那个女人派来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今天,那个人出现了。
不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手下的一条狗——陈总。陈总今天带了个客户来看别墅。那个客户,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皱西装、红脸膛、头顶发旋露白。
老周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条鱼,咬钩了。
他手腕上那串皮筋,又转了一圈。
他转身,继续跳舞。
他一边跳,一边在心里说:艾姐,你看见了吗?我等了你二十年。你派来的人,终于出现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他跳得很投入。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大曾视角】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太阳一点点升高。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越来越多。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收了扇子,开始压腿。打太极的老爷子们摆开架势。遛鸟的老头把鸟笼挂在树枝上,笼子里的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
大曾把那个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摆在石桌上。他按照宝总说的,把"一泡涨停"茶包泡上。他把那本《短线是银》摊开,摆在罗盘旁边。
他想:宝总说了,他有天赋。罗盘指的方位也对。"一泡涨停"茶也灵。一切都对上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觉得甜。
他想:等我今天涨停了,我就给苏慧买双新鞋。等我这周涨停了,我就给小满报画画班。等我这个月涨停了,我就把房贷的缺口填上。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在石凳上哼起了《好日子》。
旁边那个秃顶老头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只股票的K线图——红色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像一串往上窜的糖葫芦。
"小伙子。"秃顶老头咽了口唾沫,"这只票,能涨多少?"
大曾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至少五个点。"
秃顶老头咽了口唾沫:"那我也买五千。"
大曾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一个真正的大师:"叔,听我的,没错。"
他不知道,他这个"听我的没错",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让这个秃顶老头把自己的养老钱,亏得一干二净。
九点半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