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在沐家住了三天,用了三套法子。
第一天,讲道理。
“景川,宫里找了你三年。父皇派了六拨暗探,把大半个大靖翻了个底朝天。”
萧景川在浇菜,没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去?”
“长姐,我回去做什么?”
“做太子。”
“然后呢?”
萧令仪被问住了。
萧景川把水瓢放下,直起腰:“我回去,瑞王第一件事就是上折子参我。参我流落民间、举止粗鄙、失仪失度。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人,跟着起哄。父皇压得住一次,压得住十次?压不住就得废储。废了之后呢?瑞王上位,第一个杀我。”
萧令仪:“我帮你压。”
“您帮我压,能压几年?您总要嫁人的。”
“我不嫁。”
“您不嫁,瑞王也会想办法让您嫁。”
萧令仪不说话了。
第二天,打感情牌。
“母妃的忌日快到了。你三年没去上香了。”
萧景川的锄头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回去看看她?”
“长姐,母妃活着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回去上香,是做给活人看的。”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很听话的。”
“以前我六岁。现在我九岁。”
“九岁就敢跟长姐顶嘴了?”
“不敢。我在讲道理。”
“你这叫讲道理?”
“您第一天跟我讲道理的时候,我没顶嘴。我讲道理的时候,您说我顶嘴。”萧景川看着她,“长姐,您双标。”
萧令仪差点把茶杯摔了。
第三天,她放弃了讲道理和打感情牌,直接耍赖。
“你不回去我就不走。”
“那您住哪儿?”
“住你家。”
“……长姐,我们家没空房。”
“我睡柴房。”
“柴房有老鼠。”
“我不怕老鼠。”
“大黄睡柴房。”
萧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大黄。大黄抬头看她,尾巴摇了一下。
“……让它跟我睡。”
“大黄认床。”
萧令仪盯着萧景川看了十息:“你存心气我。”
“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您才住了三天就受不了了。我在宫里住了六年。”萧景川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长姐,您说宫里找了我好久。我知道。但我在宫里的每一天,过的就是您这三天的感觉。睡不好,吃不好,天天防着有人害我,天天看人脸色。在沐家,我睡柴房也行,吃糠咽菜也行。没人害我,没人给我脸色看。”
萧令仪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回去。”萧景川说,“我是想等我能护住自己的时候再回去。现在的我,回去就是瑞王的靶子。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萧令仪揉着太阳穴:“你比你六岁的时候难搞多了。”
“谢谢长姐夸奖。”
“我没夸你。”
当天下午,萧令仪收拾东西准备回京。临走前,她把沐栖迟叫到一边。
“丫头。”
“姐!”沐栖迟站得笔直。
“我弟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姐!我罩着他!”
萧令仪看着她,突然问:“你知道他是太子吧?”
“知道啊。”
“那你以后见了我叫什么?”
沐栖迟想了想:“姐?”
“……”萧令仪沉默了两秒,“行。你叫我姐,我叫你丫头。各论各的。”
“那咱俩谁大?”
“我二十,你六岁。”
“哦。那你大。我叫你姐。”沐栖迟掰完手指头,认真点头。
萧令仪嘴角抽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景川:“你教出来的好大姐。”
“她自己长成这样的。”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但我没教。她自己就会了。”
萧令仪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沐栖迟:“丫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哪句?”
“你说你罩着他。你要是罩不住——”萧令仪顿了一下,“我就回来把他带走。连你一块儿带。”
“连我一块儿带走?我也能进宫?”
“能。给我当丫鬟。”
“我不当丫鬟!我要当大姐!”
“那你好好罩着他。”
“放心吧姐!”沐栖迟拍胸脯。
萧令仪打马走了。
萧景川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远。沐栖迟凑过来:“景川,你姐刚才说带我进宫当丫鬟——”
“吓唬你的。”
“真的?”
“嗯。她一般不吓唬人。她直接动手。”
“……那你姐刚才说要带我走,是直接动手还是吓唬?”
“吓唬。她要是真想带你走,不会说出来。直接扛上马就走了。”
沐栖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姐跟你一样,吓人的时候不吭声。”
萧景川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吓人了?”
“你经常吓人!上次崔望楼来,你就站那儿不说话,把他吓得——”
“那是他自己心虚。”
“那沈叔呢?沈叔每次见你都紧张。”
“沈叔是紧张你。你每次都能惹出事来。”
“我哪有!”
两人边吵边往院子里走。
温令仪从厨房探出头:“景川,你姐走了?”
“走了。”
“那今晚给你做点好的。你姐在,我都不敢做大荤,怕她说咱家铺张。”
“娘,我姐没那么讲究。”
“那是你没看见。她第一天来,看见咱家腌菜缸,眼睛都亮了。”温令仪压低声音,“她问我能不能带一坛走。我说能,她就说‘那我不客气了’。你说这长公主,怎么跟个要饭的似的?”
沐竹喧从屋里探出脑袋:“娘,你管长公主要饭花子?”
“我哪儿管了?我就是觉得稀奇!”
“这话可不能往外说。”
“我又不傻。”
沐云壑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景川,你姐走之前留了个东西。”
萧景川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地契。京郊三百亩地。
“她说算伙食费。”
“……她什么时候买的?”
“说是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本来想直接带你走,用不着地。你不走,她就把地留下了。”
萧景川把地契折好收起来:“那就留着。正好给大姐开荒用。”
沐栖迟从旁边蹦过来:“什么开荒?”
“大姐,我姐给了三百亩地。京郊。”
沐栖迟两眼放光:“三百亩?!那我得再收几个小弟帮我种!”
“你收小弟收上瘾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人多力量大!”
“你先把这一亩三分地种好再说。”
“我种得可好了!你姐都吃了!她说好吃!”
“她说什么了?”
“她说……‘还行’。”
“那就是好吃。我姐说‘还行’就是最高的评价。”
沐栖迟嘿嘿笑。
沐竹喧在旁边喊:“爹!娘!景川他姐给了三百亩地!”
沐云壑:“我听见了!耳朵没聋!”
温令仪:“三百亩?那得种多少菜啊?”
沐竹喧:“娘,三百亩地,光种菜亏了。得种粮食!”
沐砚舟蹲在墙角小声说:“还能种药材……”
沐松风从外面干活回来,站在院门口听完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话:“景川,你姐给的地,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长姐的名字。”
“那地就是她的。她随时能收回去。”
“她不会收。”
“你怎么知道?”
萧景川把地契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赠沐栖迟,永为私产,任何人不得收回。
沐松风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沐竹喧凑过来看:“这字写得真好看。长公主的字?”
“嗯。”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写你的名字?”
萧景川顿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写我的名字,瑞王会查。写大姐的名字,瑞王查不到。”
沐栖迟愣了:“为什么查不到我?”
“因为你没身份。一个六岁的乡下丫头,名下多了三百亩地,瑞王查到了也只会觉得是巧合。但要是写我的名字,那就是太子在外置产。性质不一样。”
沐竹喧:“……你姐想得真远。”
“她想了三年。”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温令仪做了红烧肉,沐竹喧连吃三碗饭,被沐松风瞪了两眼。沐砚舟把虫罐子放在桌角,被温令仪收走了。大黄趴在桌子底下,等骨头。
沐栖迟突然站起来,端着碗:“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敬你们一碗!”
温令仪:“你敬什么?”
“我敬你们养了我三年!以后我养你们!”
沐云壑差点呛着:“你养我们?”
“对!我种地养你们!还有景川!我养景川!”
萧景川抬头看她一眼:“你养我?”
“你是我小弟,我养你天经地义!”
沐竹喧在旁边起哄:“景川,你以后靠我妹养了。什么感觉?”
萧景川面不改色:“挺好。软饭硬吃。”
全桌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沐竹喧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沐云壑一边笑一边咳嗽。温令仪拿筷子敲桌子:“吃饭!都吃饭!”
沐栖迟得意洋洋坐下,给萧景川夹了块肉:“吃!大姐养你!”
萧景川看着碗里的肉,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大姐。”
第二天一早,沈稔上门了。
“景川,京城来人了。”
“什么人?”
“工部的。来量地。”
萧景川:“量什么地?”
“说是有人买了京郊三百亩地,工部来登记造册。”沈稔压低声音,“但工部的人说,他们查不到这块地的来源。好像是……有人冒用长公主的名义买的。”
萧景川眉头皱起来。
沈稔继续说:“工部的人问,这块地到底是谁的。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要派人来查。”他顿了顿,“来的人里有一个我认识。以前在镇上当差的。他说,瑞王府的人也在查这件事。”
沐栖迟从后面冒出头:“瑞王?他又来捣乱?”
“还不知道是不是捣乱。但事儿挺巧的。长公主前脚走,工部后脚到。瑞王的人紧跟着就来查。”沈稔看着萧景川,“景川,这事儿不简单。”
萧景川把地契拿出来看了一眼:“地契是真的。长姐留下的东西不会有假。”
“那工部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这块地是长姐私产。不入官册。工部查不到正常。”
“那瑞王的人查什么?”
萧景川把地契收好:“查这块地是谁买的。他们怀疑长姐在京城外面置产,可能是想养私兵。”
沈稔脸色变了:“养私兵?这可是大罪!”
“对。所以瑞王在找证据。如果这块地查出来是长姐买的,他就能参长姐一本。”
沐栖迟急了:“那怎么办?要不咱把地退了?”
“退不了。地契都下来了,退就是认罪。”
“那咱不认?”
“不认也不行。工部的人来量地,一量就知道是真的。”
沐栖迟急得团团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么办?”
萧景川把地契折好放进怀里:“凉拌。”
“……景川你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这事儿简单。”萧景川往屋里走,“工部来量地,就让他们量。但量之前,得先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把地捐了。”
沐栖迟愣住了:“捐了?三百亩地捐了?”
“嗯。捐给户部。以长姐的名义捐,说是给京郊农户做屯田示范用。户部一接手,这地就是官地了。瑞王再查,查到的就是官地。他还能参长姐一本说长姐捐地给朝廷?”
沐栖迟听完,想了想:“景川。”
“嗯?”
“你脑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
“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你脑子里面长什么样。”
“……大姐,你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
“大黄不是猫!”
“……算了。我去写捐地文书。你帮我磨墨。”
“好!”
沐栖迟蹦蹦跳跳去拿砚台。萧景川坐在桌前铺纸提笔。
沈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景川,你确定要把地捐了?三百亩地,值不少钱。”
“不捐,瑞王就会拿这个做文章。捐了,他白忙一场。”
“那你姐那边……”
“长姐知道了只会高兴。她本来就说这地是给我应急用的。应急用完了,捐了正好。”
沈稔点点头,走了。
当天夜里,萧景川写好了捐地文书,让沈稔连夜送去京城户部。第二天一早,瑞王府的暗探收到了消息,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长公主萧令仪自愿将京郊三百亩私产捐入户部,用于京郊屯田示范,分文不取”。
暗探脸都绿了。
他把消息传回瑞王府。瑞王萧景渊听完,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捏碎了。
“捐了?”
“捐了。户部已经登记造册,地现在是官地。”
“长姐人呢?”
“回京了。昨天到的。”
“父皇那边什么反应?”
“陛下说……‘这孩子有心了’。”
瑞王的脸彻底黑了。
“殿下,那咱们还查吗?”
“查什么查?地都捐了,查出来是官地,咱们反而落个诬告长公主的名声。”瑞王咬着牙,“去,把人都撤回来。”
“是。”
暗探退下后,瑞王独自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萧景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六岁就走丢了,凭什么回来还是你的。”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萧令仪站在御书房里,对面坐着皇帝萧承稷。
“找到了?”
“找到了。”
“他……怎么样?”
萧令仪想了想,把“胖了”咽了回去:“活着。活得好好的。胖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他不想回来。”
“不想?”
“他说他回去就是瑞王的靶子。在外面反而安全。”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他说他不是不回来,是想等能护住自己的时候再回来。”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这小子。”
“父皇不生气?”
“生气。”皇帝叹了口气,“但他说得对。是朕没护住他。他六岁就丢了,朕找了三年。现在他找到了,不想回来,朕能怎么办?绑回来?”
萧令仪没说话。
“让他待着吧。”皇帝摆了摆手,“你派几个人,暗中盯着。瑞王那边,你多留神。”
“知道了。”
萧令仪转身要走,皇帝又叫住她:“等等。”
“父皇还有事?”
“你那个……给了沐家三百亩地?”
“嗯。算伙食费。”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弟在他们家吃了三年饭。三百亩地,不多。”
皇帝笑了一下:“行。你下去吧。”
萧令仪走出御书房,没走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瑞王萧景渊站在长廊尽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长姐。”
“有事?”
“听说你找到太子了?”
“嗯。”
“怎么不接回来?”
萧令仪看着他:“他不回来。”
“不回来?”瑞王笑了一下,“太子流落民间三年,不回宫,不认祖宗。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下怎么看?”
“你想怎么传就怎么传。地我已经捐了,你想拿这个参我,没门。”
瑞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长姐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参你了?”
“你派去沐家村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瑞王不说话了。
萧令仪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景渊,我劝你一句。景川在外面,你动不了他。他手里有你的东西。你要是再伸手,别怪我不念姐弟情分。”
瑞王盯着她:“长姐,你站他那边?”
“我站道理那边。”
“什么是道理?”
“他六岁被你母妃弄丢,流落乡野,差点死了。他没找你报仇,已经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你还想怎么样?”
瑞王脸色铁青。
萧令仪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景川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二哥要是闲得慌,不如多去户部看看账。他那边正好缺人手查账。”
瑞王的脸彻底黑了。
当天晚上,沐家小院里。
沐栖迟正在规划三百亩地怎么种,萧景川在旁边写捐地文书的抄本。
“景川。”
“嗯。”
“你说你姐回宫了,皇帝会不会生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姐会说话。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瑞王呢?”
“瑞王现在应该在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以为能拿地的事参我姐一本。结果我把地捐了,他白忙活一场。”
沐栖迟想了想,嘿嘿笑了:“那他是不是气得吃不下饭?”
“可能。”
“那咱要不要给他送点菜?咱家的菜可好吃了。他吃了说不定就不气了。”
萧景川抬头看她:“大姐。”
“嗯?”
“你觉得瑞王吃了咱家的菜,就不害咱了?”
“……好像不会。”
“那你送菜干什么?”
“气死他!让他看着咱吃好的,他吃不着!”
萧景川笑了一声:“行。下次有机会给他送一筐。”
“送什么?”
“送点辣的。辣死他。”
沐栖迟拍手:“好!我种最辣的辣椒!”
大黄在桌子底下“汪”了一声。
章末钩子:三天后,沐家收到了瑞王府送来的一份“回礼”——一筐发霉的烂菜叶,上面贴了张条子:多谢太子好意,本王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