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游资之王
【大曾视角】
"今天开盘,怎么操作?"
六点四十,大曾被一泡尿憋醒。他捏着旧手机又溜进了卫生间。这一次熟练多了,摸黑坐上马桶圈,裤子褪好,按亮屏幕。
昨晚他给自己发的"炒股莫贪利"还躺在对话框里。他看着那五个字,像看一个老朋友的留言。打完上面那句,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
一、二、三……十。
十秒后,他切回主号——不,他不需要切,他就是这部旧手机上登着小号,然后用另一部手机登录主号。他打字:
"炒股切莫影响家庭。此事不要让家人知晓。守住情绪,方能从容应对行情。"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咚地沉进心里。他觉得自己被一个世外高人轻轻拍了拍肩膀。他甚至对着空气点头:"嗯,我明白。"
门外拖鞋响。
"大曾!快点!几点了!你今天不上班啊?"
他一哆嗦——辞职的事还没跟苏慧说。他脑子飞转,一边提裤子一边应:"马上!"
"你最近天天蹲厕所!"苏慧拍门,"去医院看看,别是肾出问题!"
他冲了一下马桶——根本没上,只是为了让苏慧觉得他真在用。开门。苏慧端着煎鸡蛋站在门口,眼神有一丝疑虑。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你最近不对劲。半夜偷偷摸摸,早上也偷偷摸摸。你是不是……"她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外边有人了?"
大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咳咳咳——我在学东西!考证!房地产经纪人证!公司要求的!"
苏慧看了他三秒,没再追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不戳破。她知道大曾这种牛,你越拽缰绳他越跑,得让他自己跑,跑到撞了南墙才肯停。
"吃饭。"
【大曾视角】
客厅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
岳母已经坐在轮椅上,深蓝色对襟衫,膝盖盖薄毯,正把苏慧买回来的康乃馨一枝一枝插进玻璃花瓶。岳母年轻时是甬剧演员,嗓子坏了以后话少,但爱花,阳台上一年四季都有。
小满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摊着画纸。八岁,两个小辫,正用蜡笔涂涂画画。看见大曾出来,她唰地举起画纸:
"爸爸!快来看!我画的全家福!"
大曾凑过去。
画纸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最高的是爸爸,头顶一个光圈;第二个是妈妈,长头发穿裙子;第三个是外婆,坐在轮椅上;最小的是小满,举着气球。四个人手牵手,头顶一个大笑脸太阳,笑得像个橘子。
"好看。"大曾摸小满的头,"爸爸画得最好。"
"是我画的!"
"对,小满画得最好。"
他笑的时候腿一软——昨晚马桶上蹲太久,腿麻得像两根木头。他一个趔趄扶了把餐桌。
"怎么回事?"苏慧回头。
"没事。蹲久了,脚麻。"
苏慧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眼神暗了一下。她把一杯温牛奶推过来:"喝了。"
大曾端起牛奶。温的。苏慧永远记得他不爱喝凉的。他看着苏慧在餐桌和厨房之间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围裙后面因为常年揉麻花而结实的腰,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两根白头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低头假装看牛奶杯。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小满那张画。
全家福四个人,手牵着手,太阳在头顶。可在画纸最左下角,被小满用棕色蜡笔草草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远远站着,没跟任何人牵手。
"小满。"大曾指着那个小人,"这是谁呀?"
小满歪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哦,那个老爷爷呀。我在公园画画的时候,他在我后面站着看我画画。他还说我画得好看,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我就把他画进去啦。"
大曾哦了一声。他没当回事。一个在公园看小孩画画的老头,还外带给小孩买棒棒糖,能有什么?
他不知道,半年后他会在女儿的画本里再次看到这个戴鸭舌帽的小人,那时候他会像被一道雷劈中——女儿在那个公园里,见过这个老头好多次。而那个老头,就是把他整个家拖下水的人。
他现在只觉得腿麻、牛奶温、老婆的白头发又多了两根。
【大曾视角】
吃完饭,小满拽他袖子:"爸爸,下周春游费一百二。还有,你什么时候陪我放风筝?同学的爸爸都陪。"
"这周。"大曾摸她头,"这周末爸陪你放。"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周末他要去金牛公园跟宝总学炒股。他不知道周末会不会去放风筝,他甚至不知道周末自己会在哪。他只知道九点半开盘。
八点五十,他背上公文包出门。苏慧在门口递给他一个保温桶:"绿豆汤,天热,别中暑。"
大曾接过来。保温桶是温的,像苏慧的手。他张了张嘴,想说"苏慧我辞职了",想说"苏慧我可能要做一件大事"。最后出口的是:"晚上见。"
他没直接去公园。他先绕到银行,在ATM前站了五分钟。
他的工资卡里还剩三万一千二百块。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是准备给小满交画画班、给岳母买药、给苏慧换皮鞋的钱。他咬了咬牙,转了两万八到一张新办的银行卡里——那张卡锁在他公文包最夹层,是他三个月前偷偷开的,户名是小满,备注栏里他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教育基金。
这两万八,他本想明天就挪去配资账户。但指尖悬在"确认转账"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小满刚出生那年,在医院保温箱里只有三斤八两,苏慧在产房里大出血,他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三千块的住院押金,手抖得连签字都写不利索。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这辈子,绝不能让小满像他一样,四十五岁了还在为三万块跟自己较劲。
他最后只从教育基金里挪了三百块出来。三百块,是他今天能给女儿守住的、最后的一点东西。
他对自己说:等我翻了本,我把这个卡存满。存到小满十八岁,让她想考什么大学考什么大学,想画画就画画,不用像她爸一样,四十五岁还在为三万块跟自己较劲。
他不知道,这个"教育基金"账户,会成为他这半年里唯一没有被他自己掏空的东西。
【大曾视角】
从银行出来,他在ATM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翻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户名叫"曾小满"的账户。里面原来存着两万八千三百块。那是他这两年,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偷偷转进去的。苏慧不知道。小满也不知道。
他原本想等小满上初中的时候,把这笔钱拿出来给她报最好的私立中学。他原本想等小满上高中的时候,用这笔钱给她请最好的家教。他原本想等小满上大学的时候,让她想去哪考去哪考,不用像他一样,因为差两千块学费,高中毕业就去当了保安。
他这两天一直在跟自己打架。
一个声音说:大曾,那是小满的命。你动了,你就不是人。
另一个声音说:就动一点点。就动三万。等你翻了本,你十倍二十倍地存回去。你现在不动,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小满将来还是要跟你一样,在宁湾市的马路上跑来跑去。
他刚才从里面转了三百块出来——就三百。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我就动这三百。剩下的两万八,打死不动。
他不知道,人这种东西,动了第一次三百,就会动第二次三千。动了三千,就会动第三次三万。赌徒的手,一旦伸进那个口袋,就再也抽不出来了。
他从银行出来,骑上电瓶车。
阳光很毒。他把西装的扣子解开,让风吹进去。他想:等我今天涨停了,我就给苏慧买双新鞋。等我这周涨停了,我就给小满报画画班。等我这个月涨停了,我就把房贷的缺口填上。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歌。
他从银行出来,骑上电瓶车。
阳光很毒。他把西装的扣子解开,让风吹进去。他想:等我今天涨停了,我就给苏慧买双新鞋。等我这周涨停了,我就给小满报画画班。等我这个月涨停了,我就把房贷的缺口填上。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歌。
他骑着电瓶车,拐两个弯,直奔金牛公园。路上他掏出旧手机,用主号回了自己早上那句"今天怎么操作":
"交易之道,戒贪为首。赚看得懂的钱,见好就收,切莫恋战。"
发完塞回裤兜,拧一把油门。电瓶车突突突窜进早高峰。
他不知道,此刻身后家里,苏慧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电瓶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手里还攥着抹布,眉头微皱。
岳母在她身后说:"慧啊,小曾他……"
"妈。"苏慧打断,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
"他这种人。你越拦,他越跑。让他跑吧。"她顿了一下,"撞了南墙,他自然会回头。"
风从阳台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起两根。她别到耳后,转身回屋。
而她转身的那一刻,她随手拿起了大曾昨晚扔在沙发缝里的西装外套——她本来想挂起来。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票:新华书店,财经类,一百二十六块。
她盯着那张小票看了三秒,慢慢折好,放进了自己围裙的内兜。
她没说破。但她打开了手机,在浏览器里搜了五个字:"杀猪盘,怎么报案。"
【苏慧视角】
苏慧站在阳台上,看着大曾电瓶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这几天,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大曾辞职了。他那天回家,西装上沾着公园里的草屑,她假装没看见。她知道他在偷偷学炒股。他晚上溜进卫生间,一开就是一个钟头,她假装没听见。她知道他那个旧手机。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其实她每天晚上都看见他把旧手机塞回裤兜。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跟大曾过了二十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属牛。他这种牛,你越拽缰绳他越跑。你要是现在拦住他,跟他说"大曾你别炒股",他肯定跟你急。他会说"你懂个屁""你就是看不起我""我这辈子就不能赢一回吗"。
你得让他自己跑。让他跑到南墙底下,让他撞上去,让他撞得头破血流,他自己才肯停下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里的钱看好。
她昨天晚上,已经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转到了她自己的卡里。她没跟大曾说。她把那三万一千二百块,存成了三年定期。她把小满那个教育基金卡,改了密码。
她想:大曾,你要去闯,你就去闯。但家里的钱,我得守住。这是小满的命,是我妈的药钱,是这个家最后一点底。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岳母在客厅里,把最后一枝康乃馨插进花瓶。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苏慧读不懂的东西。
"慧啊。"岳母说,"小曾他……"
"妈。"苏慧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
"他这种人。你越拦,他越跑。让他跑吧。"她顿了一下,"撞了南墙,他自然会回头。"
风从阳台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起两根。她别到耳后,转身回屋。
而她转身的那一刻,她随手拿起了大曾昨晚扔在沙发缝里的西装外套——她本来想挂起来。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票:新华书店,财经类,一百二十六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