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让人把苏尚书请到了正厅。
他没问什么事,但来的时候,脸色很沉。昨晚那场雨夜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坐在下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湿漉漉的信纸,有的烧焦了边角,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关键内容还在。
我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父亲,您看看这些。"
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一封信,展开。
只看了两行,他的手就开始抖。
"这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发哑。
"昨夜有人潜入柳姨娘的院子,想偷走这些东西。"我平静地说,"幸好我安排的人发现了,抢下来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被他们烧了。"
他没说话,一封一封地往下看。
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从疑惑,到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灰败。
那些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七年前,我母亲去城郊寺庙进香,柳氏提前安排人在路上递了一杯茶。茶里有毒。我母亲回来之后就病了,不到一个月就没了。
还有我母亲的嫁妆。那些田产、铺子、首饰,在我母亲死后,一笔一笔地转到了柳氏名下。她拿我母亲的钱,养她自己的体面,养她自己的女儿。
还有苏清柔。柳氏为了让苏清柔压我一头,这些年没少在背后使绊子。府里那些针对我的构陷,桩桩件件,都有她的影子。
最后一封信,是三年前写的。信里提到"北境""军饷""账册"几个字,后面就烧没了。
苏尚书看完最后一封,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都是真的?"
"信在这里,字迹可以做鉴定。"我说,"当年给我母亲递茶的那个丫鬟,我已经找到了人,就在城外庄子上住着。她愿意作证。还有几个经手过嫁妆账目的老仆,也都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无力。
"你早就知道了?"
"有些知道,有些是昨夜才确认的。"我说,"父亲,我本来不想拿这些事来烦您。但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算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苏府里说一不二。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个老头子。
"她……"他声音发颤,"她在我身边十几年……我竟……我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父亲,"我轻声说,"有些人,藏得深。您没看出来,不是您的错。"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传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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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被带来的时候,还穿着昨晚那件湿透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见案几上摊开的信,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苏尚书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不是你的字迹?"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是不是你!"
她浑身一颤,眼泪涌出来,点了点头。
苏尚书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好!好得很!"他指着她,手指都在抖,"我苏某人对不起亡妻!竟让你这种毒妇进了门!"
柳氏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按族规,"苏尚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柳氏谋害正室,贪墨嫁妆,罪无可恕。即日起,剥夺主母名分,废为庶人,打入城西别院,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柳氏猛地抬头:"老爷!老爷我——"
"你闭嘴!"苏尚书厉声打断她,"你还有脸说话?你害死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她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两个婆子上前,把她架起来,往外拖。
她没挣扎,就那么被拖着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空。
像一口枯井。
我回看着她,没说话。
柳氏,这就是你的结局。
你害死我母亲,贪她的钱,压我的人,算计了我十几年。如今你什么都没了——名分、地位、女儿、体面,全没了。
但你活着。
我让你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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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被送走之后,正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尚书。
他坐在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父亲,"我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抬眼看我。
"昨夜那些黑衣人,是冲着这些信来的。"我说,"他们想烧了这些信,销毁证据。但信里提到的'北境军饷''账册',父亲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知道。"
"那本账册,"我说,"是不是跟王侍郎背后那位大人有关?"
他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昨夜烧掉的那几封信,"我继续说,"很可能藏着账册的下落。现在信没了,我们手里只有柳氏的供词和几个老仆的证词。这些东西,能扳倒柳氏,但扳不动朝堂上那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所以我来问父亲。"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清鸢,"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有些事,父亲这些年……不是不知道。"
我愣住了。
"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说,"但我查不下去。每查一步,就有人拦着。后来我升了尚书,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更查不了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以为父亲是糊涂?不,父亲是怕。"他说,"那个人……手伸得太长了。北境的军饷,朝中的官员,甚至宫里的眼线……我若贸然动手,不仅我保不住,苏家上下几百口人,都保不住。"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
在我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威严的、不苟言笑的苏尚书。我以为他冷漠,以为他偏心,以为他对母亲的死无动于衷。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知道,但不敢动。
"昨夜那些信被烧,"他缓缓说,"未必是坏事。"
我皱眉:"父亲的意思是?"
"账册若真在我们手里,"他说,"那个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去。到时候,苏家就是下一个目标。现在信烧了,他反而会有所忌惮——他不确定我们手里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疑兵之计。
让对方猜不透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样下去,"我说,"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但也不能急。清鸢,你记住,在朝堂上,谁先动,谁就可能先死。"
我点了点头。
"你最近,"他说,"低调一些。别出门,别见外人。那个人既然派人来抢信,就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太显眼,会很危险。"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靖王那边……你少来往。"
我心头一跳。
"父亲,我和靖王只是——"
"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他打断我,"但外人不会这么想。靖王在朝中本就树敌众多,你跟他走得太近,只会让他更针对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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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雨后的院子很干净,石板路上还积着水,映着天光。
我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柳氏倒了。
我母亲的仇,报了一半。
可另一半,还压在朝堂之上,像一座山,沉甸甸的。
那个人——王侍郎背后那位大人物——依然高坐朝堂,权势滔天。我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扳倒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能轻易说出口。
昨夜烧掉的那几封信,带走了最关键的东西。
账册在哪里?
谁拿着?
还能不能找到?
我不知道。
晚翠走过来,轻声问:"小姐,回院子吗?"
"再站一会儿。"我说。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我裹紧了披风,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场仗,打了太久。
从母亲死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打。跟柳氏打,跟苏清柔打,跟这府里上上下下的明枪暗箭打。
如今柳氏倒了,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
可没有。
真正的对手,才刚刚露出獠牙。
我抬头看着天。
天色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但我知道,这场雨,不会很快停。
"回吧。"我说。
转身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柳氏被拖走时那个眼神。
空的。
像枯井。
但她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那些信里提到"北境""军饷""账册"的时候,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只是现在不肯说。
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她被困在别院,一辈子出不来。她活着,就只能靠我。
等她想明白的那一天,她会开口的。
我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门外的世界很大,风浪很急。
但在这扇门里,我还有时间,慢慢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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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让人给城西别院送了一床被子,还有一碗热粥。
晚翠问我:"小姐,您还管她?"
"不是管她。"我说,"是让她知道,她还活着,是因为我需要她活着。"
晚翠点点头,去了。
我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旧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是我母亲生前写的字。
字迹娟秀,写着几句诗。
我看了很久,把纸重新夹回去,合上书。
母亲,您再等等。
女儿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