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床上的合影
【思彤视角】
那张床空了一个学期。思彤每次推门,目光都会先落过去,像条件反射。
宁湾大学四号楼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混着泡面调料包味、洗衣液薰衣草味、刚洗完头的焗油膏味,还有水房那股永远拖不干的潮味。墙皮在返潮处鼓出一个个包,像孕妇的肚子。楼梯扶手被几代女生摸得发亮,扶手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防止掉漆。
思彤今天面试回来,高跟鞋磨破了后跟,创可贴被血洇透一小片。她推开宿舍门。小雨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屏幕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小雅盘腿坐在下铺咬奶茶吸管。
最里面那张上铺,床单叠成豆腐块,上面落一层薄灰。枕头上没有枕头,只有一个空枕套,角微微翘起,像一只鸟的翅膀。床栏上挂着褪色的帆布包,印着"宁湾大学2023级新生报到"。
那是小琪的床。
小琪三个月前走的。走那天早上她还满嘴牙膏沫:"思彤姐,我找着个好兼职,交易员助理,包吃包住,头一个月八千。"思彤那时候在涂睫毛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别去,她想说那个公司她也知道,小张跟她提过。
她最后说出口的是:"哦,挺好。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
小琪拖着二十四寸行李箱出门,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她回头笑:"思彤姐,等我赚了钱,请你吃火锅。"
第一个星期,小琪每天发三条微信:"思彤姐,我到地方了,这边宿舍条件挺好。""思彤姐,今天培训,老师讲得特别好。""思彤姐,我发工资了,给我妈打了五千。"
第二个星期,消息开始变少。从每天三条变成每天一条,从每天一条变成隔天一条。
第三个星期,一条语音,声音很小,背景里有铁皮房的风声:"思彤,我有点害怕。他们把我护照收走了。"
思彤那时候坐在小张的车里。小张在开车,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她看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冲小张笑了一下:"怎么了?谁啊?"
小张侧头看她一眼,虎牙露出来:"家里催你了?"
"没有。广告。"
从那以后,那张床就空了。空了一个学期。床单上的灰,思彤从来没擦过。不是忘了,是不敢。她怕一擦,就真得承认小琪不会回来了。
【思彤视角】
"思彤!"小雅光着脚蹦过来,把奶茶怼到她嘴边,"新品,三分糖,尝一口。"
思彤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得齁人。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你今天面试怎么样?"小雅问。
"还行。那边说让我下周入职。"思彤把洗面奶盖子拧开,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推开,眼睛不看小雅,"金融公司,做交易实训。模拟盘,盈利有奖励。"
"哇。"小雅眼睛亮了,"那你不是要发财了?"
思彤笑了一下,没接话。
小雨从书桌前转过身。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倒扣。她脸色有点白——不是熬夜的白,是心里压着事的白。她看了思彤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思彤很熟悉的东西:试探。
"思彤。"小雨的声音很轻,"听说你周末都在做兼职?"
"嗯。"
"那个兼职……还招人吗?"小雨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妈昨天发短信说,家里凑齐学费了,让我安心读书,将来找个稳定的好工作。"
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思彤看见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备注是"妈"。思彤不用看也知道那条短信写了什么——天下的妈妈说的话都差不多:家里都挺好的,你别担心,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小雨把手机扣回桌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攥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周末找个兼职。"小雨说,"能带我一起吗?"
思彤看着小雨。
小雨的眼睛很大,很干净,像那种刚从乡下上来、还没被这个世界脏过的眼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长过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没有涂指甲油。她的书桌上,那个和妈妈的合影被台灯照着,她妈妈的红毛衣在光里显得很暖。
思彤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小琪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回头冲她笑:"思彤姐,等我赚了钱,请你吃火锅。"
她想起小张跟她说的话:"思彤,你要是能介绍同学来参训,你有提成。别人交易,你拿分成。这是双赢。"
她想起小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往上移。她没有躲。
"行。"思彤听见自己说,"周末我带你去。"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她连声说:"谢谢思彤姐!谢谢思彤姐!"
小雅在旁边插嘴:"那我呢那我呢?我也去!"
"你?"思彤看了她一眼。
"我周末反正也没事。"小雅晃着她的胳膊,"带我一个嘛。"
思彤笑了笑。她笑的时候,嘴角是扬起来的,但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从脸上长出来的,不是从心里。她低头去拆洗面奶的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只是一顿,很短,短到小雅根本没注意到。
【思彤视角】
小雅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床铺,嘴里哼着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张空床。
"对了。"小雅说,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小琪这学期……还回来上课吗?"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小雨的笔停在作业本上。
思彤的手指在洗面奶盒上又顿了一下。这一顿,比刚才那一顿长一点。她抬起头,脸上已经堆好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
"她啊。"思彤说,"说在外边打工,收入挺不错的。"
她回答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空床上。空床上的薄灰在台灯的光里浮着,像一层毛茸茸的雾。她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移开了。
那半秒里,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那个东西,可能是一句"对不起",可能是一句"我错了",也可能是三个月前那条她删掉的语音:"思彤,我有点害怕。他们把我护照收走了。"
小雅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这种城市里长大的姑娘,天生有一种本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管的不管。她哼着歌爬回自己的床,继续刷淘宝。
小雨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的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看。
思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是那个塑封的四人合影。
照片里,四个女孩紧紧靠在一起。那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拍的,在学校大门的牌坊底下。思彤站在最左边,那时候她还不会化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是那种刚进大学的、对未来充满幻想的笑。小雨站第二个,穿红色T恤,露出两个虎牙。小雅站第三个,比着剪刀手。小琪站最右边,圆脸,两个酒窝,头歪在思彤肩膀上。
四个人,一个都不少。
思彤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相框的玻璃。玻璃上有一个手印,是她昨天晚上留下的。她擦着擦着,手指停在小琪的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是小张。
小张:"宝贝,睡了吗?"
思彤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个笑,和刚才应付小雅的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是轻快的:"还没。刚回来。"
小张:"今天辛苦。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思彤:"你对我真好。"
小张:"不对你好对谁好。"
思彤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她知道小张对她好,是因为她还有用——她能拉来小雨,拉来小雅,拉来更多像小雨一样眼睛干净的姑娘。她知道这一点。但她选择不知道。
因为她需要那八千块。她妈在老家尿毒症透析,每个月要四千。她妈跟她说:"彤彤,妈不治了,你读书要紧。"她当时在电话里哭着说:"妈,你别这么说,我有办法。"
她的办法,就是小张。就是那张空床。就是那条被她删掉的语音。
【思彤视角】
上周三晚上,她妈从医院打来电话。
"彤彤,这个月透析的钱……妈跟你说个事。"她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医生说我这肾,再透下去也没太大意思。咱们家那点钱,留着你读书。"
思彤当时正在小张的车里,小张在副驾打盹。她握着手机,手指攥得发白。
"妈,你说什么呢。"她压着声音,"钱你别操心。我找着一个好兼职,一个月八千。你好好透你的析,别瞎想。"
"八千?"她妈的声音抖了,"彤彤,你可别干什么违法的事。"
"妈,你想哪去了。"思彤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正经金融公司,做交易员。我同学都在做。"
挂了电话,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动。小张醒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妈让我注意身体。小张伸手过来摸她的头,她没躲。
那只手后来从她的头,滑到她的肩膀,又滑到她的腰。她由着它滑。
她当时在心里对自己说:思彤,你妈这命,是你拿这条命换的。值。
可现在,看着小雨那双干净的眼睛,她心里那个"值"字,第一次晃了一下。
台灯的光很暖。暖得像她妈的手。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空床。然后她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照片里的四个女孩,面朝下,贴在她的书桌上。
她在心里对那张空床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小琪,再等等。等我妈透析的钱攒够了,我就去找你。"
她不知道,小琪等不了那么久了。她更不知道,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三千公里外的一间铁皮房里,小琪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窗外是异国的月亮,她手里攥着一部藏起来的旧手机,屏幕上是她给思彤发了无数条、却从来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最新一条,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思彤姐,救我。"
【思彤视角】
思彤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铺小雅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对面小雨的台灯还亮着,她在手机上算什么东西,眉头皱成一团。思彤知道她在算——算她妈的透析费,算她这个月的生活费,算她什么时候能攒够下一学期的学费。
思彤自己也在算。
她这个月从小张那里拿了八千块提成。六千块打给了她妈,两千块留着吃饭。她妈在电话里说:"彤彤,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妈,我在金融公司做兼职,提成高。"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彤彤,别干违法的事。"
思彤当时说:"妈,你放心。正经公司。"
挂了电话,她在宿舍楼道里站了半个小时。她点了一支烟——她是这三个月才学会抽烟的。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飘上去,像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起小张第一次约她吃饭,在学校门口的重庆小面,十五块钱一碗。他抢着买了单。第二次,他带她去万达吃牛排,一百六十八一份,她切牛排的时候手都在抖。第三次,他送了她一支口红,迪奥的。她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但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没人送过她这么贵的东西。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一笔交易。她出她的同学,小张出她的口红、她的包、她妈的透析费。
可她认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上铺小琪那张空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空床上,空枕套的角微微翘着,像一只鸟的翅膀。
她在心里说:小琪,再等等。等我妈透析的钱攒够了,我就去找你。
她不知道,小琪等不了那么久了。
【思彤视角】
第二天早上,思彤是被小雨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小雨坐在书桌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小雅已经起床了,正在劝她:"别哭了,不就是五百块吗?"
思彤爬起来:"怎么了?"
小雨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妈……我妈昨天晚上又住院了。医生说要加透析,一次六百,一个月要七千多。我那五百块钱……不够。"
思彤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妈。她想起她妈在电话里说"妈不治了,你读书要紧"。她想起她那个办法——就是小张。
她坐到小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雨。"思彤的声音很轻,"你别急。我那个兼职,一个月能赚八千。你跟我去,下个月就能给你妈打钱。"
小雨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感激:"思彤姐……"
"别哭了。"思彤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像姐们儿,又像猎人,"咱们年轻,怕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说"大不了从头再来"这七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极小的声音在说: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但她把那个声音按下去了。
她妈在医院躺着。她没有资格当好人。
小雅在旁边看着,眼睛也亮了:"那我也去!"
思彤点了点头。
她看着这两个姑娘,一个为她妈的透析费走投无路,一个被她画的大饼勾得眼睛发亮。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拉皮条的。
可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