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柔出事那天,我正在绣坊里核对新到的丝线。
晚翠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小姐,二姑娘……二姑娘跑了!"
我手里的丝线顿了一下:"跑了?"
"是!昨夜看守她的婆子打盹,她偷了件粗布衣裳,翻墙出去的!"
我放下丝线,慢慢站起身。
苏清柔。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处处跟我作对的庶妹,如今被困在后院小院子里快两年了。脸被毒伤毁了大半,精神也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她跑出去,能去哪儿?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我问。
晚翠犹豫了一下:"听婆子说,她嘴里一直念叨……说什么'嫡姐不嫁,我嫁'。"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王侍郎提亲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苏清柔虽然被困在后院,但风言风语总能漏进去几句。她听见了,心里那点妄想又冒出来了——嫡姐不愿意嫁,那她去。凭柳氏当年跟王侍郎那边的交情,说不定能取而代之,嫁进高门,摆脱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叹了口气。
"备车,去王府门口。"
"小姐,您要去?"
"她闹出这种事,苏家的脸丢尽了。我不去,父亲会怪我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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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赶到王府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苏清柔跪在台阶下,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一边拍着门,一边哭喊:"我要见王大人!我是苏家的女儿!我来嫁给他家公子!"
王府的门紧闭着,连个缝隙都没开。
门口两个家丁一脸嫌恶,拿棍子戳她:"滚远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王府门前撒野!"
"我不是阿猫阿狗!"苏清柔尖叫起来,"我是苏尚书府的千金!我母亲跟你们大人有旧!你们让我进去——"
"有旧?"一个家丁嗤笑,"你这张脸,怕是鬼见了都嫌晦气,还想嫁给我们公子?"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苏清柔的脸涨得通红,又白又青,她抓起地上的石头往门上砸:"你们开门!开门!"
石头砸在朱漆大门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我站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悲哀。
她曾经也是苏家娇养的二姑娘,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如今却像条野狗一样,跪在别人的门槛上,被人当笑话看。
但悲哀归悲哀,我不能让她继续闹下去。
我下了马车,走过去,对那两个家丁说:"两位小哥,这是我家妹子,脑子不太清楚,惊扰了贵府,实在抱歉。"
家丁看见我,认出了苏家的马车,脸色缓和了些:"苏姑娘,您快把人带走吧。这疯疯癫癫的,要是惊扰了大人,我们可担待不起。"
我点点头,转身走到苏清柔面前。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苏清鸢!你来干什么?你是来抢我亲事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她往后缩,"我要嫁进王府!我要做正妻!我不要待在那个破院子里!"
"你嫁不进去。"我平静地说。
"凭什么!"她尖叫,"我也是苏家的女儿!凭什么你不去,我就不能去?"
"凭你这张脸。"我说。
她愣住了,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颊。
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脸上。当初是她自己作死,中了毒,救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抖,"我可以治好!我嫁过去之后,慢慢治——"
"清柔。"我打断她,"别闹了。回去。"
她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你巴不得我死在那院子里,是不是?"
"我巴不得你清醒一点。"
她忽然扑上来,伸手要抓我的脸。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了。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放开我!苏清鸢!你放开我!"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有人已经认出了她。
"那不是苏家二姑娘吗?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疯了两年了,脸也毁了……"
"跑出来求亲?求的哪家啊?"
"还能是哪家,王侍郎府呗。啧啧,真是疯了……"
我让人把她塞进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有人笑出了声。
马车往回走,苏清柔在车里又哭又闹,把车壁都拍得咚咚响。我没理她,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听着她的哭声,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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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府,父亲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他脸色铁青,看见苏清柔被拖进来,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孽障!你嫌我苏家的脸丢得不够是不是!"
苏清柔被打得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她趴在地上,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父亲。
柳氏也在,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还有脸回来!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
苏清柔慢慢抬起头,看着柳氏,忽然笑了。
那笑声瘆人得很。
"母亲,"她轻声说,"你当年不也想去吗?"
柳氏的脸瞬间惨白,冲上去就要打她:"你胡说什么!你疯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苏清柔这句话,戳到了柳氏的痛处。当年柳氏跟王侍郎那边到底有什么交情,外人不知道,但苏清柔是柳氏的亲女儿,她多少知道一些。
父亲没听懂,但看见柳氏那副样子,也起了疑心:"什么当年?你们母女俩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柳氏尖叫,"她疯了!她胡说八道!"
父亲盯着柳氏看了半天,冷哼一声:"把这个孽障拖回去!锁起来!以后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两个婆子上前,把苏清柔架起来,往外拖。
她没挣扎,就那么被拖着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嘴里还在念叨:"我要嫁……我要做正妻……凭什么不让我嫁……"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父亲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脸色难看至极。
柳氏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看了看他们,开口:"父亲,王侍郎这门亲事,您还打算应吗?"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
"今天的事,传出去之后,广州城里会怎么议论苏家?"我慢慢说,"说苏家的女儿疯了,跑到别人家门口求亲,被人当狗一样赶出来。父亲,您觉得王侍郎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苏家是个笑话。"
父亲的脸又黑了几分。
"而且,"我继续说,"今天清柔在王府门口喊的那几句话,您也听见了。她说'嫡姐不嫁,我嫁'。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苏家的女儿,上赶着要嫁进王府。父亲,您是尚书,苏家是体面人家,被人这么一闹,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抬头?"
父亲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那杆秤,又往"拒绝"那边偏了几分。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门亲事……"父亲缓缓开口,"再议。"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正厅,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苏清柔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曾经她想压我一头,想抢我的亲事,想把我踩在脚底下。如今她被困在后院,人不人鬼不鬼,连出门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恨她。
我只是觉得,人有时候,真的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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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让人给苏清柔的院子里送了一碗安神汤。
不是毒药,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只是普通的安神汤,能让她睡得好一点。
晚翠问我:"小姐,您还管她?"
"不管她。"我说,"我只是不想她半夜发疯,闹出更大的动静,连累整个苏府。"
晚翠点点头,去了。
我坐在灯下,翻开账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苏清柔今天的眼神,一直在我脑海里晃。
那眼神里,有恨,有绝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我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对自己说——
别管她了。
她自己的路,自己走。
走成什么样,都是她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