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墅里的韭菜
【大曾视角】
"十万。税后。现金。不走你们公司账,直接给你个人。"
小欣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大曾的耳朵。她身上有一股很克制的檀香,像庙门口卖的那种线香。大曾的耳朵先于大脑接住了那股温热的呼吸,脑子才慢吞吞地把"十万"两个字翻译过来。
风从翠湖云山的露台上刮过来,吹得他汗湿的衬衫一角啪啪地拍在肚子上。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多少?"
"十万。"小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云真白,"曾先生,陈总不是真来买房子的。他是做游资的,最近心情好,想在宁湾置个业给团队一个交代。你帮他找到合心意的,这十万,就是你的。"
大曾四十二岁那年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为钱在别人耳朵边喘气。今天他自己把这句话忘了。
他站在露台上,背后是八百平米的楼王,脚下是大理石,远处半个宁湾市在七月的热浪里微微打晃。陈总靠在栏杆边抽烟,大强像一堵墙立在三步外,根子——他门店那个二十二岁的瘦学徒——正背对着他们假装看风景。根子裤兜有个破洞,手机镜头从破洞里斜斜探出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大曾没看见。
他这一辈子,都看不见那些对着他拍过来的镜头。
【大曾视角】
三个钟头以前,他还不是"曾先生"。
他是七点十分被苏慧一巴掌拍醒的。脑袋撞在床板上,咚的一声。小满在隔壁哼唧。他叼着半张葱油饼冲出家门,电动车后座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西装内袋里摸钥匙——十多把钥匙,门店的、抽屉的、储物柜的,还有最小的那把,自家防盗门的。钥匙串碰出细碎的叮当声,是他这四十五年的全部配乐。
西装是结婚十周年咬牙买的,一千二,打折货。左袖口磨出一层细毛,领口衬布翻出一截,他用拇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回去。第三颗扣子和扣眼之间绷出一道危险的缝,像随时要崩开。
他骑着电瓶车,穿过宁湾市早高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远处的楼群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锅煮开了的浓汤。路边卖早点的摊子腾起白汽,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大曾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没停。他这个月的油钱还没着落。
他算了一笔账,在心里算了一路。翠湖云山这套楼王挂牌两千八百万,千分之一点五佣金,四万二。他拿三成,到手一万二千六。一万二千六是什么概念?
是小满下学期画画班的八千。是岳母这个月的药费三千二——岳母的降压药、心脏药、止疼药,每天一早一晚要吃一把,苏慧每天早晨把药按早晚分在两个小药盒里,像分两顿喂两只鸟。是房贷这个月还差的一万五缺口。是苏慧脚上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下雨天袜子会湿的皮鞋——她从来没说过。
这些数字像一群饿极了的老鼠,在他太阳穴里横冲直撞。他大曾,四十五岁,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压着一套三十年贷款的房子。他每天睁开眼,欠银行一万五。他不是在过日子,他是在给银行打工。
他这辈子,就没攒下过钱。
【大曾视角】
他想起上个月带过的一个客户。那客户穿拖鞋大裤衩,一进门就嫌他们中介"浑身都是穷酸气"。大曾那天给他端茶,手都在抖,茶洒在客户的爱马仕鞋上,客户斜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看一只苍蝇。大曾当天晚上回家,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他看见镜子里那个男人:皱西装、红脸膛、头顶发旋露白、眼袋耷拉到颧骨。他四十五岁了,这辈子给人鞠过多少躬、赔过多少笑、给人开过多少次门,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想起苏慧去年冬天摆麻花摊,下着小雨,他去给她送伞。他走到巷口,看见苏慧站在油锅里头,围裙上溅的油点子结成了壳,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一个开奔驰的女人买了两袋麻花,苏慧找零找错了五块钱,女人当着一排排队的人骂了她十分钟:"你这种脑子还出来做生意?"苏慧低着头,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曾当时站在巷口的伞底下,没走过去。
他不是不想走过去。他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走过去,那个女人连他一起骂。他那天晚上回家,苏慧像没事人一样给他下了一碗面,还煎了个蛋。她什么都没说。但大曾看见她手背上被油烫的那个泡,破了,贴着一张创可贴。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跟自己说:大曾,你一个大男人,让你老婆在雨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你还是人吗?
从那天起,他心里就有一根弦绷着。这根弦,绷了一年。直到今天,小欣在他耳朵边说出"十万"两个字。
他不是贪。他是这根弦,终于断了。
【大曾视角】
他骑着电瓶车,穿过宁湾市早高峰。
路边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油锅滋滋响,油条在锅里翻着跟头。大曾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十块钱。他想:今天早上就不吃了。省十块是十块。
他想起苏慧昨天晚上跟他说:"大曾,小满学校要交校服费,你别忘了转我。"
他想起小满昨天晚上举着一幅画给他看,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四个人,每个人头上都画了一个光圈。
他想起苏慧脚上那双皮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袜子会湿,她从来没说过。
他想起自己四十五岁了。
四十五岁。男人的一半,已经埋进土里了。剩下那一半,他还要穿着起毛边的西装,骑着晒得烫手的电瓶车,在宁湾市的马路上跑来跑去,给别人的别墅开门、换鞋、介绍"德国进口地暖"吗?
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想快点到翠湖云山。他今天带的这组客户,是这个月他最后的机会。搞不定,店长就要让他滚蛋。
他拧了一把油门,电瓶车突突突地窜出去。
他想:今天这单,一定要成。
他想:成了,他就能拿到那一万二千六。成了,他就能给小满报画画班。成了,他就能给岳母买药。成了,他就能给苏慧买双新鞋。
他越想越急,电瓶车骑得飞快。
他不知道,他今天遇到的这组客户,不是来买房子的。他们是来买他的。
【大曾视角】
翠湖云山在象峰山脚下,是宁湾市本地人嘴里"这辈子只配路过看看"的地方。铁艺大门有三层楼高,门柱上蹲着两只汉白玉石狮子,眼睛被擦得锃亮,亮得不近人情。保安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大曾把电瓶车停在门外非机动车棚,伸手扶了一下车头——嘶地缩回手。车把晒得能煎鸡蛋。
他从车筐里抽出折了两折的楼盘彩页,又掏出小梳子,对着电瓶车后视镜胡乱扒拉两下头发。头顶发旋已经能看见头皮了,四周头发勉强留长往中间梳。梳子齿上缠着两根白头发,他凑眼前看了看,叹了口气,把头发吹掉。
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庭院环形车道上。奔驰S级,黑色,连号车牌。大曾在这行干了十二年,一看那车就知道:这种车他只在给客户开门时拉过把手,拉的时候不敢用力,怕把人家车漆上的浮灰蹭掉。
先下车的是陈总。四十来岁,深灰亚麻西装,黑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晃得他眯起眼。陈总下车动作很慢,一条腿先落地,然后整个人从车里探出来,抬手松了松袖口,抬眼扫了一眼眼前的独栋别墅——那眼神不像在看房子,像皇帝在看自己新收的疆土。
"陈总。"大曾脸上立刻堆出十二分的笑,"欢迎欢迎。这套是翠湖云山楼王,占地一亩二,建筑六百八,前后花园带露天泳池,顶层还有八十平观景露台——"
陈总嗯了一声。就一声。没接话,没表情,甚至没怎么看他。
陈总身后跟着小欣。二十五六岁,米白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两粒珍珠。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两声,清脆得像在拍桌子。她冲大曾微微一笑,那笑很职业,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再后面是大强。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脖子粗得和脑袋连成一片。下车后双手交叉抱胸,眼睛扫视庭院四周——看树,看围墙,看监控探头的位置。大曾干了十二年中介,见过形形色色的保镖,大强这种不是保镖,是那种往门口一站、业主家的狗都不敢叫的主。
队伍最后是根子。二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今天本来不该他来——这种级别的客户店长只让大曾一个人带。但早上出门店长拍了拍根子肩膀说"你跟着去,学学"。根子点点头,把手机揣进裤兜。裤兜有个破洞,手机塞进去,摄像头那面刚好从破洞里露出来,镜头斜斜对着前方。
大曾没注意到。
他这辈子都不会注意到,根子裤兜里那个小镜头,日后会被剪成一段两分钟的短视频,标题叫《游资大佬一掷千金购豪宅》,播放量三百万,评论区全是"大佬带我""求带飞"。那段视频里,陈总站在露台上背对镜头,小欣侧身汇报,大强像门神立在栏杆边——而大曾,那个笑着引路的、汗流浃背的大曾,被人用剪刀从画面边缘裁掉了。
他连被利用的资格,都只配出现在画面最边上。
【大曾视角】
一行人进了屋。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蒸笼两个世界。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大曾换鞋时看见自己的倒影——皱西装、红脸膛、乱头发,和这间客厅格格不入得像走错了片场。客厅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水晶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落地窗外是无边际泳池,池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大曾领着他们一层一层看。一楼主卧套间,主卫双台盆、独立浴缸,墙上挂着一幅他叫不出名字的油画,画框是金的。二楼儿童房,墙纸是帆船图案。三楼影音室和酒窖,酒窖恒温恒湿,摆着一排空置的酒架。他介绍得很卖力,什么"德国进口地暖""意大利定制橱柜""法国丝绒壁纸",这些名词他背了一晚上,背得舌头都打卷。陈总始终不咸不淡,嗯、哦、知道了,三个字打发他。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总。陈总在酒窖里拿起一瓶酒,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那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家酒柜里挑一瓶今晚喝的。大曾心里想:这种人,十万块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一顿饭钱。
小欣偶尔插话,问的都是很专业的问题——房产证有没有满五年、土地性质是出让还是划拨、有没有抵押。大曾一一回答,心里却在打鼓:这种客户,问的问题怎么像买白菜?真正的富豪看别墅,不应该问"泳池能不能加热""露台能不能装升降梯"吗?怎么一上来就问满五不唯一?
他没多想。他哪有资格多想。
【大曾视角】
他带着他们往二楼走。楼梯是大理石的,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别人的骨头上。大曾一边走一边介绍,眼角余光却在瞟陈总的反应。
他干了十二年中介,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大老板,话越少。话多的都是装的。陈总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酒窖里拿了一瓶酒看了看——这说明他是真懂行的。这种客户,只要你让他舒服,他真能掏腰包。
大曾心里那笔账又算了一遍:四万二佣金,他拿三成,一万二千六。一万二千六,能把小满的画画班报了,能把岳母下个月的药买了,能给苏慧买双新皮鞋,还能剩两千块给小满买那个她看了三个月的乐高。
他想得正美,陈总忽然在一间卧室门口停住了。
"这间卧室,朝南?"陈总问。
"朝南。"大曾赶紧答,"前面没有遮挡,冬天太阳能晒到床。"
陈总嗯了一声,没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大曾跟在后面,心里有点打鼓。他不知道陈总满不满意。他干了十二年,最摸不准的就是这种大客户——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给他介绍了半天德国地暖意大利橱柜,他可能就因为卧室门口的脚垫颜色不对,把房子否了。
小欣走在最后。她经过大曾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冲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像一颗糖,塞进了大曾嘴里。
他觉得这单有戏。
一行人上了顶楼露台。
露台的风很大,吹得大曾汗湿的衬衫凉飕飕地贴在背上。站在露台上能看见半个宁湾市,远处江面上有货船在慢慢移动,像一只铁盒子浮在水上。大曾张开双臂,做了一个他做了一千遍的动作:"陈总您看,这个视野——整个象峰山都是您的后花园。"
陈总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看了一眼,掏出一根烟。大强立刻上前一步,打着火机。陈总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他没说话。
小欣侧身走到大曾身边。她走得很自然,像偶然路过。
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大曾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就是那段话。十万。税后。现金。
大曾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卖一套房,佣金千分之一点五。这套楼王,四万二。他拿三成,一万二千六。而小欣告诉他:十万。
十万块。
他脑子里啪地亮起一盏灯。这盏灯一亮,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小满兴趣班八千,岳母药费三千二,房贷缺口一万五,苏慧那双磨了底的皮鞋……这些数字像一群饿极了的老鼠,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而"十万"这两个字,像一块肥肉啪地砸在鼠堆里。
他想起苏慧昨晚跟他说:"大曾,小满学校要交校服费,你别忘了转我。"他想起小满昨天晚上举着一幅画给他看,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四个人,每个人头上都画了一个光圈。他想起苏慧脚上那双皮鞋,下雨天袜子会湿,她从来没说过。
他想起自己四十五岁了。
四十五岁。男人的一半,已经埋进土里了。剩下那一半,他还要穿着起毛边的西装,骑着晒得烫手的电瓶车,在宁湾市的马路上跑来跑去,给别人的别墅开门、换鞋、介绍"德国进口地暖"吗?
十万块。十万块能让苏慧换一双新皮鞋,能让小满报上梦寐以求的画画班,能让岳母下个月的药费不用他愁,能让他把房贷的缺口填上——最重要的是,能让他大曾,在这个家里,腰杆硬一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冒昧问一句,陈总是做什么生意的?出手这么阔绰。"
小欣看着他,嘴角那丝职业的笑深了一点点:"股市游资。本金五位数,不到两年,做到十位数。"
"五位数……"大曾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才几万块本金,做到几十亿?"
"几十万。"小欣纠正他,"五位数是几万。陈总入行的时候,本金八万。"
八万。
大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八万。他现在手里全部存款加起来,连八万都不到。这个叫陈总的人,用八万,两年时间,做到了几十亿。而他大曾,十二年,从穿西装卖房子,卖到西装起毛边,卖到头顶开始秃,卖到钥匙串上挂着十多把别人家的钥匙——自己家那把,是最小的一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大曾哆嗦着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店长的名字。他犹豫半秒,接了。
"大曾!"店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是门店的吆喝声和电话铃声,"那组翠湖云山的客户,到底拿不拿得下来?这个月门店KPI就指望你这单了,搞不定,你这岗位——"
大曾站在露台上。
风把他的衬衫衣角吹起来,拍在他肚子上。远处的宁湾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座镀了金的迷宫。他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是苏慧去年给他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牛,牛的嘴角咧开,笑得很憨。
十万块佣金。八万本金做到几十亿。陈总吐出来的烟圈在风里散了。小欣在看手表。大强在看围墙。根子在栏杆边假装看风景,裤兜里的镜头还亮着。
大曾深吸一口气。
"店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份班,我上够了。我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大曾挂了电话。
【大曾视角】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个十二分的笑,冲小欣点了点头:"陈总这边,我回去再筛几套房源,三天内给您消息。"
小欣满意地笑了:"曾先生果然是痛快人。"
【大曾视角】
陈总在栏杆边掐了烟,冲大强招了招手,一行人往露台出口走。大强走在最后,路过根子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根子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在原地。大强没说话,跟着陈总下了楼。
大曾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露台上。
他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宁湾市。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在心里把那十万块钱又算了一遍。
十万。扣完税,大概八万六。八万六,他能干什么?
他先给苏慧买那双新皮鞋。一千二。剩下八万四。他把房贷的缺口填上,还两万。剩下六万四。他给岳母留两万的药费。剩下四万四。他给小满存三万的教育基金。剩下一万四。他自己留四千,当零花钱。
他算得很细。细到每一分钱都安排好了。他甚至想好了,给苏慧买鞋的时候,要带她去商场,让她自己挑。他要看着她穿上新鞋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
他这一辈子,没让苏慧眼睛里有过光。
他越算越美,忍不住在露台上踱了两步。他张开双臂,对着半个宁湾市喊了一声:"苏慧!等着!"
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荡了一下,散了。
没人听见。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大曾,你疯了。你老婆还在家等你签作业,你丈母娘的药你还没买——你刚才为了一句"十万佣金",把干了十二年的工作辞了?
另一个声音更大。
那个声音说:十万。八万变几十亿。你这辈子卖房子,能卖出几十亿吗?你卖一辈子,连翠湖云山的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你四十五了,你还要穿着起毛边的西装,骑一辈子电瓶车,给别人的别墅开门吗?
他握紧拳头。钥匙串在裤兜里叮当响。
他属牛。属牛的人,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牛这东西,犟起来连墙都撞,撞到头破血流才知道拐弯。
黑色商务车驶离庭院。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咔嗒一声。
他不知道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拴的不是救命的岸,是悬崖。
他更不知道,此刻在楼下车里,陈总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小欣在翻手机,大强在看后视镜。陈总忽然睁开眼,问了一句:"那个中介,叫什么来着?"
小欣翻了翻名片:"大曾。曾宪国。四十五岁,干了十二年房产。房贷余额四十七万,岳母长期吃药,女儿八岁,在象峰小学读二年级。"
陈总哦了一声,又闭上眼。
"是吗。"他说,"那正好。牛,回头。"
车里没有人接话。根子的电瓶车在后面突突突地响,载着大曾,载着他刚辞掉的工作,载着那十万块的梦,一头扎进了宁湾市傍晚的车流里。
【根子视角】
根子骑着电瓶车,跟在奔驰后面。
他今年十九,刚从农村出来。这是他第一份工作。店长跟他说:"根子,你跟着曾哥好好学。曾哥是咱们门店最老实的人。"
根子很老实。他今天本来不该来。但早上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跟着去,学学",他就跟着来了。他不知道他裤兜里那个破洞,店长是知道的。他也不知道,店长跟陈总是一伙的。
他骑着电瓶车,看着前面那辆奔驰,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曾。
大曾站在露台上,背对着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宁湾市。根子觉得这个曾哥今天怪怪的。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掏出手机,对着奔驰的背影,又录了一段视频。他想:等我把这段视频发回村里,我妈肯定高兴。她儿子在大城市,跟开奔驰的大老板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录的这段视频,日后会被剪成一段两分钟的短视频,标题叫《游资大佬一掷千金购豪宅》。他更不知道,他镜头里那个张开双臂的大曾,日后会成为那段视频里被人用剪刀裁掉的边缘人物。
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他第一次进城。他害怕得很,但他不敢说。
他骑着电瓶车,突突突地跟着奔驰,一头扎进了宁湾市傍晚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