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那天苏晚三点半就起了。豆腐坊灯亮着,赵红梅蹲灶前烧火,锅里豆浆咕嘟咕嘟冒泡,姜小月把长条桌拼了三张铺红纸,许萍把账本码得整整齐齐。
老周头天没亮就来转了一圈,烟袋锅子点着墙上的流水账,“这字中不中?太草了人家看不懂。”
“许萍拿正楷抄的,一笔一画。”
老周头转到门口看赵红梅支大锅准备现做豆腐,点了点头,“公社吉普车快到了,你们几个站门口迎一迎。”
头一辆吉普九点到的,陈副主任带路,后头跟着三辆自行车,各大队知青代表来了十好几个。苏晚把人往里让,一人先灌了碗热豆浆。
第二拨是红岭大队支书带着那个供黄豆的女知青,靠山屯也来了俩人。豆腐坊挤了二十来号,赵红梅烧火都伸不开胳膊。苏晚正给人讲账本呢,老郑跑进来,“县里来人了!两辆吉普!”
方主任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李干事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方主任握着苏晚手晃了晃,“丫头,地区知青办刘科长特意来的。”
刘科长翻了账本,看了工分牌,把豆腐菜谱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十二道豆腐菜都是自己琢磨的?”
“跟姐妹们一块琢磨的。”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不光是生产,还带技术总结。有推广价值。”
话没说完外头吵吵起来了。老郑跑进来脸色不对,“刘建军来了,带了个秃顶男的,说是地区知青办的,要查账。”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他还敢来?”
苏晚按住她,“人在哪儿?”
“大门口,老周头拦着呢。”
苏晚出去一看,刘建军站在大门口,旁边跟了个秃顶男人,穿半旧中山装,手里拎个公文包。刘建军嗓门拔得老高,“苏晚!这位是地区知青办孙干事!接到举报来查你豆腐坊的问题!”
秃顶男人从兜里掏出张纸晃了晃,“介绍信!”
苏晚伸手,“我看看。”
秃顶犹豫了一下递过来。苏晚扫了一眼——章是“北原地区知青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签字栏写着“赵福生”。她把介绍信折好还回去。
“孙干事,您这介绍信写的是‘核实知青生产情况’,没写查账。要查账得重开介绍信,写明查什么账、查哪段时间。”
秃顶脸僵了,“你一个知青咋这么多事?让你拿账本就拿!”
“我是柳河大队记工员,管着全大队工分账和豆腐坊流水。您要查账可以,按规矩来。大队部铁柜钥匙在我脖子上挂着,没有正式手续,谁来也不开。”
刘建军急眼了,“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孙干事是地区来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刘建军,你上回半夜翻窗户偷账本,写了检查交公社备案,这才几天又蹦出来了?”
秃顶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搁,“苏晚同志,不配合就是抗拒检查。”
后头方主任的声音响起来了,“谁要按抗拒检查处理?”
方主任走出来,拿过秃顶手里的介绍信看了一眼,“赵福生签的?老赵上周去省里学习了,这介绍信谁开的?”
秃顶脸色变了,“赵副主任临走前交代的……”
“老赵走之前可没跟我说这事。”方主任把介绍信揣兜里,“你是哪个单位的?”
“地区知青办后勤科的……”
“后勤科管查账?你管食堂的跑这儿查豆腐坊?”方主任冲老郑招了招手,“老郑,这俩人你认识不?”
老郑走过来看了看,“方主任,秃顶的我头回见。刘建军倒是熟——上回写匿名信诬告苏晚那个。”
刘建军腿肚子开始抖,“方主任您听我说……”
“你说啥?上回写的检查跟狗爬似的,我还寻思你改了呢。今儿又带人来闹,还弄张假介绍信?”方主任拍了拍苏晚肩膀,“丫头,把账本拿出来给刘科长看看。正经查账不怕,假查账的一个不饶。”
苏晚从脖子上摘下钥匙开了铁柜,三摞账本全抱出来摆桌上。刘科长一页页翻,翻了半个钟头合上,“账目清楚,工分核算准确,分红有签字有手印。没问题。”
方主任看了秃顶一眼,“听见没?没问题。假介绍信的事回头再说。老郑,把人带大队部看着。”
老郑薅住秃顶胳膊往大队部拖。刘建军想溜,赵红梅拎着烧火棍堵门口,“刘建军,你上回写检查说再不折腾了,今儿又来了。你说咋办?”
刘建军腿一软差点跪下,“红梅你饶我这回……”
“我饶你?你带人来查苏晚的时候咋不想饶她?”赵红梅扭头看苏晚,“你说咋办?”
苏晚走过来看着刘建军,“两个选择。第一,去大队部广播上念检查,承认上回诬告、这回带假介绍信闹事,念完了明天之前离开柳河。第二,让方主任把你带回县里,按伪造公文和诬告两条处理。你选。”
刘建军脸绿了,“我选第一个……”
老周头把广播钥匙扔过来,“使!可劲儿使!”
十分钟后全大队六个高音喇叭同时响了,刘建军对着话筒结结巴巴念检查,承认诬告苏晚、伪造介绍信带人闹事。地里干活的、家里做饭的全听见了。赵红梅蹲在豆腐坊门口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这下全公社都知道他啥人了。”
苏晚把广播关了,冲刘建军扬了扬下巴,“走吧。明天之前离开柳河。”
刘建军耷拉着脑袋走了。方主任把苏晚叫到一边,“丫头,这个刘建军我带走,假介绍信的事得查清楚是谁给他开的。”
“方主任,麻烦您了。”
方主任走了之后现场会照常进行。刘科长当场拍板,“苏晚同志,地区知青办决定把你这个豆腐坊和工分记账法作为典型经验在全地区推广。下个月地区现场会还在柳河开,你准备篇长文章。”
送走最后一拨人已经是下午三点。四个人瘫在灶房地上起不来。赵红梅靠着灶台喘气,“比干三天活还累。”
姜小月趴炕上不想动,“包子一个没剩。”
许萍把账本收好锁铁柜,“刘科长说地区给拨两百斤黄豆做扶持。”
苏晚躺地上看着房梁,“扩一倍不够,隔壁空屋盘下来做豆腐干和腐乳,那两样放得住,能往远地方卖。”
赵红梅翻了个身,“那得招人。”
“招大队里的妇女,记工分年底分红。”
正说着老郑来了,拎着个铁皮盒子,“方主任落下的,说给你的。”苏晚打开一看,一套新铁皮豆腐模具,里头有张纸条:“好好干。下个月地区现场会你上去讲。——方”
赵红梅接过去看了看,“这模具好!做出来的豆腐方正!”
苏晚把模具收好,忽然想起件事,“今天来的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拿小本子抄账的。赵红梅,从明天起你把咱挣多少钱、用多少豆子、卖多少豆腐,全写张大纸贴门口。谁再来抄直接抄墙上的。”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得嘞!”
第二天苏晚把刘建军的事跟老周头说了,“周叔,刘建军脑子没那么好使,伪造介绍信这招他想不出来。后头有人。”
老周头抽了口烟,“你说得对。我托人打听打听赵福生跟咱公社谁走得近。”
苏晚应了。出了大队部往豆腐坊走,赵红梅已经在门口墙上贴了大纸,歪歪扭扭写着三个月收支明细。苏晚看了看,“你这字得练练。”
赵红梅拿烧火棍在地上画,“晚上收工你教我,一天学五个字。”
“行。先学‘钱’字。”
正说着老郑又跑来了,这回跑得满头汗,“苏晚!方主任来电话了!说那个秃顶的招了——介绍信是有人让他开的,那人姓孙,是咱公社陈副主任的连襟,在地区供销社当副主任。刘建军找他帮忙,他让秃顶开了张假介绍信。”
苏晚咬了咬后槽牙。陈副主任的连襟。陈副主任上回还夸她豆腐做得好,转头连襟就在背后捅刀子。
老郑接着说:“方主任说让你别声张,他暗地里查。另外他让你防着点陈副主任,那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苏晚点了点头。陈副主任那人不简单,上回赵干事来查就是他默许的,后来方主任出面他才缩回去。这回连襟出手,八成也是他默许的。
她正琢磨着,赵红梅忽然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苏晚,陈副主任要是再使坏,咱咋办?”
苏晚把铁皮模具往案子上一搁,“他使坏咱就把他干的事全抖搂出来。他连襟伪造介绍信,他默许的,这事一查一个准。方主任在暗处查,咱在明处该干啥干啥。他再动手,咱直接捅到地区纪委去。”
赵红梅把烧火棍抡了一圈,“行!我听你的!”
苏晚把模具洗刷干净开始做豆腐。姜小月推磨,许萍点浆,赵红梅烧火。铁皮模具做出来的豆腐方方正正,比木板钉的强了不止一倍。苏晚切了一块尝了尝,嫩得正好。
她正要把豆腐码筐里,外头老周头背着手溜达过来,“丫头,地区现场会定在下月初八。这回规格比上次高,地区分管农业的副专员要来。你那个发言得重写,往大了写。”
苏晚把豆腐放下,“往大了写?多大?”
“说说咱柳河大队明年咋打算的。光一个豆腐坊不够,你得说说副业咋发展、工分咋改革、知青咋管理。副专员听的是这个。”
苏晚想了想,“行。我琢磨琢磨。”
老周头走了之后苏晚坐在灶前盘算:豆腐干、腐乳、粉条、榛子、蘑菇,再加上养猪养鸡,柳河大队的副业能搞出七八样来。她把赵红梅叫过来,“表姐,你说咱大队除了豆腐坊还能搞啥?”
赵红梅掰着手指头,“我会做豆腐丸子豆腐泡,腐乳也会腌。河滩那片沙地种花生行不行?花生榨油,油渣喂猪。”
苏晚拿笔记下来,“还有呢?”
“后山榛子林,秋天收榛子能卖钱。蘑菇晒干了也能卖。再养几头猪,过年杀了吃肉,猪鬃能卖。”
苏晚把笔一搁,“行,咱明年就按这个来。你负责豆腐系列,姜小月负责榛子蘑菇,许萍管账。我跑销路。”
赵红梅乐了,“那咱不成大队部了?”
“差不多。”
正说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苏晚!村口来了个骑马的,说是地区报社的,给你送信!”
苏晚出去一看,骑马的汉子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地区报社林记者让捎的,说让你赶紧看。”
苏晚拆开一看,林记者写的:“苏晚,陈副主任的连襟孙福贵在地区供销社管物资调配,刘建军的假介绍信是他让开的。这事我查实了。另外孙福贵最近在查你豆腐坊往供销社供货的账,想找茬。你小心。”
苏晚把信叠好揣兜里,冲赵红梅喊了一嗓子,“表姐!明天跟我去趟公社供销社!”
“干啥?”
“把咱豆腐坊往供销社供货的账全调出来,对一遍。有人想找茬,咱先把他找茬的路堵死。”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腰里一别,“走!谁找茬咱怼谁!”
苏晚笑了。陈副主任的连襟想找茬?行啊,她苏晚账本搁那儿,经得起查。可要是查完了没问题,她得让那姓孙的知道知道——柳河大队的豆腐坊不是谁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她回屋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拿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孙福贵,供销社副主任,陈副主任连襟。查我供货账。”写完把本子合上锁铁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红梅凑过来,“写啥呢?”
“记账。”
“又记账?这又是啥账?”
苏晚笑了笑,“人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