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他在城外茶庵见。
不是别处,是城郊二十里外一个不起眼的茶庵,藏在竹林里,平日只有赶路的脚夫会去歇脚。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想到苏家大小姐和靖王会在这里碰面。
我让张管事提前打点好,以采买绸缎铺新一批贡料的名义出城。马车里放了几匹料子样品,晚翠提着食盒,看起来就像真的去谈生意。
萧烬辞比我先到。
我到的时候,茶庵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背对着我站着,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的人。
我下了马车,晚翠跟在身后,张管事留在外面守着。
茶庵里很安静,只有煮茶的咕嘟声。
萧烬辞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只束了一根墨玉簪。他身边站着两个侍从,我这边有晚翠和张管事安排在门外的人,中间隔着一张桌案,谁也不靠近谁。
他看见我进来,起身行了一礼:"苏大小姐。"
我回了一礼:"靖王殿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坐下就谈正事。
"我找到一个人,"我开门见山,"当年边关之战的幸存老兵,叫赵铁柱,在城外赵家村隐居。他亲眼看见,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腰间挂着一块墨绿色玉佩,纹样是蛇缠树枝。"
萧烬辞的眼神沉了沉:"虺纹。"
"你知道?"
"我查了三年。"他端起茶盏,没喝,"当年那批军饷,从户部拨出去之后,经过三道转运,到边关的时候,只剩不到三成。粮草被克扣,兵器以次充好,你父亲和兄长率领的先锋营,是被人故意送进死地的。"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你知道是谁?"
"知道名字,但没有实据。"他放下茶盏,"这位大人在朝中根基很深,党羽遍布六部,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我手里有一些间接证据——账册副本、几个经手官员的口供,但都不够致命。他做事很干净,所有经手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赵铁柱还活着。"我说。
萧烬辞看了我一眼:"所以他很危险。"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需要你保护他。"
"可以。"他答应得很干脆,"但我有条件。"
"你说。"
"你继续挖人证物证,尤其是当年经手粮草转运的底层官吏和民夫,这些人可能还活着,只是隐姓埋名。我利用朝堂权限保护这些人,同时从官场层面搜集罪证。我们分工合作,信息共享,但——"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暧昧事端。"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上次流言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尾巴还在。你我若再被抓住把柄,不止你名声尽毁,我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查案是查案,私情是私情,必须划清。"
我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他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靖王殿下,我找你合作,是因为你有查案的能力和资源,不是因为别的。我父亲和兄长的仇,我自己会报,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我们是盟友,不是别的。"
萧烬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苏大小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清醒才能活命。"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殿下不也是吗?您查这桩案子,也不全是为了帮我吧?"
他看着我,没否认。
"那批军饷,"他缓缓开口,"牵扯的不止你父亲一案。朝中那位大人,这些年贪腐的银子,足够养一支私兵。我母妃当年……也与此事有关。"
他没细说,但我听懂了。
他也有自己的仇,自己的诉求。
我们不是谁帮谁,是各取所需,目标一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放下茶盏,"人证我来找,保护归你。证据共享,但各自保留底牌,以防万一。"
"成交。"
我们同时站起身,隔着桌案,各自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
我转身往外走,晚翠跟在身后。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萧烬辞在身后说了一句:
"苏大小姐,赵铁柱那边,我今晚就派人过去。"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多谢。"
走出茶庵的时候,竹林里的风很凉。
我上了马车,张管事问:"小姐,谈完了?"
"谈完了。"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回府。"
马车驶离茶庵的时候,我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一眼。
萧烬辞的马车还停在原地,没动。
我知道,他也在等,等确认我走远了,他才离开。
我们都很谨慎。
谨慎到连告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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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晚翠小声问:"小姐,靖王殿下……他看起来不像传闻中那样可怕。"
"传闻中他是什么样?"
"说他不近人情,心狠手辣,连皇上都怕他三分。"
我笑了笑:"能在朝堂上活下来的人,哪个不心狠手辣?但他守信用,说到的事会做到。这就够了。"
"小姐,您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看了晚翠一眼:"你觉得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晚翠吐了吐舌头:"奴婢就是问问。"
"我父亲和兄长的仇没报,母亲的死没查清,柳氏还活着,幕后主使藏在暗处。"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我没空想那些。"
晚翠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孤男寡女,私下会面,哪怕隔着桌案,哪怕仆从环绕,也难免让人多想。
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只在乎这件事能不能成。
萧烬辞说得对,我们是盟友。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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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芷院,我立刻让张管事去查当年经手粮草转运的底层官吏名单。
萧烬辞那边动作很快,当晚就派人去了赵家村,把赵铁柱秘密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第二天张管事带回来消息——赵铁柱原来的住处被人翻过,但人已经不在,对方扑了个空。
我松了口气。
但我也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
有人在查赵铁柱,说明他们知道这个老卒还活着,也知道他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时间不多了。
我铺开纸,把目前掌握的线索一条条列出来:
1. 虺纹玉佩——幕后主使的身份标识
2. 粮草克扣——军饷贪腐的直接证据
3. 情报泄露——行军路线被卖给敌军
4. 母亲之死——她发现了秘密,被灭口
5. 柳氏——棋子,与幕后主使有往来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那个挂着虺纹玉佩的人,到底是谁。
我放下笔,看着烛火出神。
快了。
就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