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茶会定在三月初三。
春日正好,园子里桃花开得热闹,京中大半名门闺秀和世家主母都来了。我本来不想去——这种场合,我若去了,便是给旁人递话头;若不去,又像是心虚躲着。
晚翠劝我:“小姐,躲是躲不掉的。”
我说:“我知道。”
所以我去。
不但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
那天我穿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没戴太多首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狼狈。人一慌,就输了。
忠勇侯府的园子很大,亭台楼阁错落,曲水流觞旁摆着案几,上面放着茶点和时新果子。我到的时候,已有不少人在了。
我一走进去,原本热热闹闹的园子,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藏着讥笑的。
我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李玉瑶身边坐下。
她立刻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来了就好。”
我笑了笑:“我若不来,岂不是坐实了?”
正说着,旁边一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夫人端着茶盏走过来,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娘家跟柳氏有些亲戚。她笑得温和,话里却带着刺:“苏大小姐今日也来了?我还以为……大小姐会避避风头呢。”
我还没开口,李玉瑶先笑了:“避什么风头?王夫人这话倒有意思。外头那些没头没尾的闲话,王夫人也信?”
王夫人脸色一僵:“李姑娘这话说的,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无风不起浪嘛。”
“无风不起浪?”周婉清也走了过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那王夫人可知,醉颜阁上月送出的新胭脂,京中三十七家都收到了。镇国公府收了,永宁侯府收了,连您家也收了一份。怎么别人收了就是礼尚往来,苏大小姐收了就成了私相授受?难道这胭脂还认人?”
周围几个姑娘忍不住笑出声。
王夫人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沈明珠抱着胳膊,语气凉凉的,“王夫人若真有证据,不妨拿出来。若没有,就别在这儿含沙射影。苏大小姐是什么人,我们朝夕相处的,不比您清楚?”
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端着茶盏走了。
我朝她们三个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们是故意替我出头。
这份情,我记着。
茶会过半,园子里人越来越多。有几位主母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飘。我知道,她们在等我开口。
等我自己辩。
但我没动。
这时候,李玉瑶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夫人、姐妹,”她声音清亮,“今日茶会,本是为了赏春品茗,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外头那些关于苏大小姐的流言,我想在座的不少人都听过。我想问一句——有谁亲眼看见了?有谁拿到了真凭实据?”
园子里安静下来。
李玉瑶环视一圈,继续说:“若没有证据,仅凭几句市井闲话,就断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品行不端,这公平吗?苏清鸢是什么人,在座的不少人都跟她打过交道。她开醉颜阁、办绣坊,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何曾做过半分逾矩之事?那些话,不过是有人见不得她好,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罢了。”
周婉清也站起来:“玉瑶说得对。我跟苏大小姐认识两年了,她为人如何,我最清楚。她若真跟谁有私情,能瞒得住我们这些天天跟她在一起的人?再说了,醉颜阁的礼,谁家没收到?怎么偏偏到了苏大小姐这里,就成了罪过?”
沈明珠接着说:“我倒觉得奇怪——这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恰好是苏家二夫人失了管家权、二小姐出了事之后。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这话一出,园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站起身。
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朝四周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听见:
“诸位夫人、姐妹,多谢你们今日替我说话。”
“闺誉二字,对女子来说,重于性命。可也正因如此,它最容易被歹人拿来当作攻讦的武器。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只要说得多了,就有人信。一旦信了,一个姑娘的清白就毁了,婚事毁了,一辈子也毁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张还带着犹疑的脸。
“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想辩什么,也不想骂谁。我只想问一句——若今日被传流言的是在座的任何一位,您希望旁人怎么做?是跟着起哄,还是先问一句‘证据呢’?”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但我也知道,清者自清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所以我不求所有人都信我,我只求——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要随意传扬,不要拿一个姑娘的一辈子,去填别人的恶意。”
我说完,朝四周又行了一礼,坐下了。
园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忠勇侯府的老夫人率先开口:“苏丫头说得在理。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别被几句闲话迷了眼。”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是啊,没凭没据的,传什么传。”
“苏大小姐平日里行事端正,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看啊,就是有人故意使坏。”
风向,变了。
我知道,这不是一番话就能扭转的。有些人心里还是有芥蒂,有些人碍于情面不便表态。但至少,明面上,没人再敢拿这件事做文章。
茶会散的时候,李玉瑶拉着我,小声说:“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玉瑶,谢谢你。”
她摆摆手:“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再说了,婉清和明珠也帮了忙。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周婉清在旁边哼了一声:“别光谢她,我也有份。”
沈明珠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刚才差点跟王夫人打起来。”
几个人笑作一团。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暖。
上一世,我孤军奋战,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世,我终于有了可以并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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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晚翠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姐,今日真是太痛快了!您没看见王夫人那张脸,跟吃了黄连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柳氏费了这么大劲散播流言,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见这一招失效,一定会想更狠的。
还有靖王。
今日茶会上,有不少人提到他。虽然我没直接说他的名字,但这件事终究把他卷进来了。他那边,恐怕也得避避风头。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阳光很好,桃花开得正盛。
但我知道,平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柳氏,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