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的事暂且稳住了,我把目光投向了锦绣绸缎铺。
那是母亲留下的产业里,除了醉颜阁之外最值钱的一处。铺子开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三间门面,上下两层,地段好,客源也广。名义上,它属于母亲的嫁妆,是我名下的私产。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来,铺子一直由柳氏委派的张掌柜把持。
账册上,年年虚报亏损。
可我清楚,这铺子根本不亏。
不仅不亏,还赚得不少。只是那些银子,全进了张掌柜和柳氏的腰包。
我忍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那天一早,我带着晚翠和张管事,还有两个人证——铺子里的两个老伙计,径直去了东市。
锦绣绸缎铺的招牌还挂着,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小厮。我走进去的时候,张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大小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让人准备茶水。”
“不用了。”我走到柜台前,把一摞账册往桌上一放,“我来查账。”
张掌柜脸上的笑僵了僵:“大小姐,这……铺子的账,每月都按时送到府里的,您要是想看,在府里看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在府里看,”我看着他,“能看到真的吗?”
张掌柜脸色一变:“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在铺子里干了十几年,一向忠心耿耿,您怎么能这么说?”
“忠心耿耿?”我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去年三月,进了一批苏杭的绸缎,花了八百两。可同一批货,我在沈家旧部的账本上看到,只花了五百两。多出来的三百两,去哪了?”
张掌柜额头开始冒汗:“这……这可能是因为……”
“还有这里。”我又翻了一页,“去年七月,卖出十匹云锦,账上记的是亏损。可我问了老顾客,那十匹云锦,是镇国公府的二夫人买走的,银子付得清清楚楚。这笔钱,又去哪了?”
张掌柜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大小姐,您……您这是听谁说的?这些都是误会,生意难做,开销大,您不知道……”
“开销大?”我冷笑一声,“那我请个人来,帮你算算开销。”
我朝门外一招手。
老掌柜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是母亲当年亲手提拔的老人。柳氏接管铺子后,把他贬到了仓库管货,一干就是好几年。
张掌柜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你……你怎么来了?”
老掌柜没理他,走到我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大小姐。”
“陈伯,”我把账册递给他,“您帮我核对一下。”
老掌柜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看。他看了几十年账,眼睛毒得很,哪里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小姐,”他指着账册,“这里,去年进的那批绸缎,实际入库只有八百匹,账上记的是一千匹。多出来的两百匹,被张掌柜私下卖了,银子入了他自己的账。”
“还有这里,”他又翻了一页,“前年冬天,铺子卖了一批皮草,货款一共一千二百两,账上只记了六百两。剩下六百两,也不见了。”
“还有这里……”
老掌柜一桩桩一件件地核对,张掌柜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老伙计也站出来作证,说张掌柜这些年克扣工钱、私吞货款,他们早就忍无可忍了。
铁证如山。
我看着张掌柜,声音很冷:“按照契约,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经营权在我手里。你贪墨货款、虚报账目,按律可以送官。念在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给你留点体面。”
我把契约拍在桌上:“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锦绣绸缎铺的掌柜。收拾东西,滚出铺子。以后不许再涉足京城任何商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张掌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怨毒:“大小姐,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在铺子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打断他,“凭我是铺子的主人。凭你贪了我的银子。”
我朝张管事使了个眼色。
张管事上前,一把揪住张掌柜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张掌柜挣扎着,但没用。他被拖出铺子的时候,还在喊:“苏清鸢!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冷冷地看着他被拖走。
后悔?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铺子里的伙计们都看着我,大气不敢出。
我环视一圈,声音放缓了些:“从今天起,陈伯重新担任掌柜。工钱涨两成,以前被克扣的,全部补发。大家好好干,铺子赚了钱,人人有份。”
伙计们面面相觑,随即欢呼起来。
“谢大小姐!”
“大小姐英明!”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处理完公事,我让伙计们都出去忙,只留下老掌柜。
铺子里安静下来,老掌柜忽然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大小姐,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了。”
我心里一动:“陈伯,您说。”
“夫人……”他顿了顿,“夫人离世前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深夜了,铺子已经打烊,忽然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穿着官袍。”老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他走后门进来的,直接进了后堂。夫人亲自接待的,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很久。”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官袍?
深夜?
“您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掌柜摇摇头:“天太黑,又是走后门,老奴没看清脸。只记得……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纹样很特别。”
“什么纹样?”
“像是……一条蛇。”老掌柜皱着眉回忆,“不对,不是蛇,是……是缠着什么东西的,老奴也说不上来。但那玉佩是墨绿色的,在烛火下泛着光,老奴印象很深。”
墨绿色玉佩,缠着什么纹样。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母亲死前半个月,深夜到访,穿官袍,腰间有特殊纹样的玉佩。
这和母亲信里写的内容,完全对上了。
她信里说,她发现了柳氏和朝中某位大臣的秘密往来,涉及军饷。那位大臣,很可能就是这个深夜到访的男人。
“陈伯,”我抓住他的胳膊,“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老掌柜摇摇头:“没有。夫人走后,张掌柜接管铺子,老奴被贬到仓库,更不敢说了。但老奴一直记得,总觉得……总觉得夫人的死,没那么简单。”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陈伯,谢谢您。”我看着他,“这件事,您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包括您的家人。”
老掌柜郑重地点点头:“老奴明白。”
“您放心,”我说,“以后铺子在我手里,没人敢再动您。您安安稳稳养老,工钱照发,我还会额外给您一笔养老金。”
老掌柜眼眶红了,躬身深深一礼:“老奴……谢大小姐。”
我扶起他,没再多说。
走出锦绣绸缎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东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我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锦绣绸缎铺"的招牌。
阳光照在朱漆匾额上,金漆闪闪发亮。
这么多年,它终于回到我手里了。
母亲的产业,我一样一样拿回来了。
醉颜阁,绣坊,田产,现在再加上锦绣绸缎铺。
我的商业版图,越来越大了。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锦绣绸缎铺开在东市,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以后,这里可以成为我打探消息的据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官员们的往来动向,说不定都能从这里的客人嘴里听到。
我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晚翠坐在旁边,小声问:“小姐,陈伯说的那个官员……会不会就是信里提到的那个人?”
“应该是。”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母亲信里说,她发现了柳氏和朝中某位大臣的秘密往来。那位大臣,深夜到访绸缎铺,和母亲闭门长谈。谈完之后,母亲就被人监视了。”
“那……那块玉佩……”
“墨绿色,特殊纹样。”我睁开眼,“记住这个特征。以后如果遇到哪个官员腰上挂着这样的玉佩,立刻告诉我。”
晚翠点头:“奴婢记住了。”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锦绣绸缎铺的招牌。
张掌柜被赶走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怀恨在心,很可能会去找柳氏,甚至去找那个神秘官员。
我不怕。
他知道的,都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真正重要的东西——母亲的信、军饷案、玉佩的线索——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我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摸了摸袖中的钥匙。
母亲的产业,我收回来了。
母亲的线索,我拿到了。
下一步,就是顺着这条线,把那个藏在暗处的官员找出来。
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马车驶进苏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怎么了?”我问。
晚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来说:“好像是……张掌柜。他跪在大门口,说要见柳夫人。”
我冷笑一声。
动作倒是快。
“让他跪着。”我说,“谁都不许拦,也不许通传。”
晚翠一愣:“小姐,您的意思是……”
“他想见柳氏,就让他见。”我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袖,“但要让全府的人都看见,他被赶出铺子之后,像条狗一样跪在门口求见柳夫人。”
晚翠眼睛亮了:“奴婢明白!”
我大步走进府门,身后,张掌柜的哭喊声隐隐传来。
我没回头。
棋局已经摆开了。
张掌柜这颗棋子,我会好好用。
他会帮我,把柳氏和那个神秘官员,一步步引出来。
我走进清芷院,晚翠跟在后面,轻声问:“小姐,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我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查玉佩。”
写完,我把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从今往后,所有线索,都只在我脑子里。
不留纸面,不留痕迹。
我要让那些人知道——
苏清鸢回来了。
而且,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手里夺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