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颜阁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清芷院核对绣坊的账,晚翠慌慌张张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小姐!不好了!醉颜阁门口……门口来了好多人闹事!”
我放下笔:“怎么回事?”
“是……是忠勇侯府的三公子!带了一群打手,说醉颜阁占了他家的铺子,要我们三天之内搬走,不然就砸了铺子!”
我皱了皱眉。
忠勇侯府的三公子,赵明远。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仗着家里有个侯爵爹,横行霸道惯了。醉颜阁的铺子是我托张管事从原房东手里租的,契约清清楚楚,他凭什么来闹?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晚翠咬了咬唇:“他说……他说这铺子地段好,想低价买下来,自己开赌坊。掌柜的不肯,他就……”
我冷笑一声。
原来是看上了醉颜阁的生意。
“走,去看看。”
我换了身衣裳,带着晚翠和张管事赶到了醉颜阁。
铺子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赵明远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根马鞭,一脸嚣张。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掌柜的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拦又不敢拦,不拦又不行。
“让开!”赵明远一鞭子抽在地上,“这铺子本公子看上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搬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掌柜的颤声道:“三公子,这铺子我们有契约……”
“契约?”赵明远嗤笑一声,“本公子说没有就没有!在这京城里,本公子的话就是契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
赵明远是侯府公子,谁惹得起?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明远那张嚣张的脸,心里快速盘算着。
直接跟他硬碰硬?不行。他是个混不讲理的,就算我有理,他也不会听。找贵女帮忙?更不行。这些贵女们背后是家族,谁愿意为了我得罪一个侯府?
我正想着,赵明远忽然看见了我。
“哟,这不是苏家大小姐吗?”他策马过来,上下打量我,眼神轻佻,“怎么,这铺子是你的?”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赵三公子,这铺子是我租的,契约在此。你若想买,可以谈价。但若想强占,恕不奉陪。”
赵明远哈哈大笑:“谈价?本公子跟你谈什么价?我告诉你,这铺子我要定了!你要是不搬,我就……”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街角,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停着一辆马车。
黑色的马车,车帘放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辕上坐着一个侍卫,腰间佩着一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靖”字。
赵明远的脸瞬间白了。
他慌忙从马上跳下来,对着那辆马车躬身行礼,声音都变了调:“靖……靖王殿下……”
我微微一怔。
靖王?
萧烬辞?
马车里没人说话。
但赵明远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他对着马车连连作揖,嘴里说着“殿下恕罪”“小的这就走”之类的话,然后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连马鞭都忘了拿。
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马车。
车帘依旧放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缓缓启动,从我身边经过。
经过我身边时,车帘微微动了一下。
我似乎看见里面的人看了我一眼。
但也只是一瞬间,马车就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复杂。
萧烬辞……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特意来的,还是恰好路过?
不管怎样,他帮了我。
回到清芷院,我把张管事叫来:“去查查,今天靖王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街上。”
张管事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查到了。靖王殿下今天确实不是路过——他是特意去的。有人看见,靖王府的侍卫早上就去了忠勇侯府,见了忠勇侯。下午赵明远就撤了,还派人给咱们铺子送了道歉的礼。”
我沉默了。
萧烬辞是特意去帮我的。
他先去了忠勇侯府“提醒”了忠勇侯,然后才出现在醉颜阁门口,让赵明远看见。这一前一后,既帮了我,又不留痕迹。
好手段。
晚翠在旁边小声问:“小姐,靖王殿下为什么要帮您?”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我心里隐隐有数。
上次宫宴,我帮过他一次——用醉颜阁的胭脂替他解了围。他是个记恩的人。
“晚翠。”
“奴婢在。”
“去,把绣坊新绣的那方小屏风拿来,再拿一套醉颜阁新出的胭脂。”
晚翠一愣:“小姐要做什么?”
“送礼。”我淡淡道,“送给靖王府。”
晚翠瞪大眼睛:“可是……咱们和靖王府没有交情,突然送礼,会不会……”
“不留名。”我打断她,“只说是‘故人答谢’。”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准备了。
第二天,礼物送到了靖王府。
萧烬辞正在书房看书,侍卫把礼盒呈上来。
“王爷,苏府派人送来的,说是‘故人答谢’。”
萧烬辞放下书,打开礼盒。
里面是一方小屏风,绣的是寒梅傲雪,针脚细密,意境清冷;还有一套胭脂,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醉颜阁的标记。
他拿起那方屏风,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底确实有笑意。
“收起来吧。”他把屏风递给侍卫,“放在书房。”
侍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萧烬辞重新拿起书,但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秋风起了,叶子黄了。
他想起那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姑娘。
她站在人群里,不慌不忙,眼神平静,面对赵明远的嚣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一株寒梅。
他想起宫宴上,她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顺手。
也是个清醒的人。
萧烬辞轻轻叹了口气。
苏清鸢。
苏家的嫡长女。
他听说过她——以前是个不起眼的姑娘,最近却忽然变了。管家、开铺子、做绣品……短短几个月,已经在京城里有了名声。
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桌前。
“暗卫。”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盯着苏府大小姐。”他声音平静,“但别让她发现。”
“是。”
黑影又无声地消失了。
萧烬辞拿起书,继续看。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卷进去了。
从他在街上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卷进去了。
苏清鸢,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好奇。
而另一边,清芷院里,我坐在灯下,翻着账本。
晚翠在旁边小声说:“小姐,靖王府那边收下礼物了,没说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没抬头。
“小姐,您说靖王殿下……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嗯。”我笑了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他帮了我,但不留痕迹,不让我欠他太大的人情,也不给自己惹麻烦。”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
萧烬辞。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靖王。
他帮了我,我会记得。
但我不会依赖他。
在这个京城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钱、权、势,这些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至于男人……
我轻轻笑了笑。
等我足够强大了,再说吧。
窗外,风吹过桂花树,落下几片叶子。
我站在月光下,身影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
但没关系。
我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最后。
走到我想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