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听澜是周三下午发现账不对的。
祁月见把旁支上季度的流水拉出来核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抬头说:“大小姐,慕承钧那边报上来的渠道费比去年高了快三成,但对应的业务量没涨。我往下追了两层,中间过了一道壳公司,再往下就卡住了,对方把权限锁了。”
慕听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完没说话,把账本接过去自己翻。翻了不到两分钟,她合上本子:“把近三年旁支所有关联方的流水都调出来,别光看这一笔。他敢在账上动手脚,就不会只动一处。”
祁月见应了一声去办。慕听澜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客厅那边倒水喝。慕听沚正趴在地毯上拼一幅新的拼图,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铺了一小片,丸子头歪歪地扎着,听见姐姐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找拼图块。
慕听澜端着水杯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拼到哪儿了?”
“这里。”慕听沚指了一下拼图右下角一块空着的位置,“缺三块。”
慕听澜伸手在散落的拼图堆里扒拉了两下,找出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按进正确的位置,严丝合缝。慕听澜笑了一下:“你眼睛比祁月见好使。”
第二天上午,祁月见把旁支三年流水全调出来了,厚厚一摞摊在慕听澜办公桌上。慕听澜翻了一上午,翻到中午饭都没吃,越翻脸色越沉。慕听沚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吃午饭,柳素秋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安安静静地喝,偶尔抬头看一眼姐姐。
“大小姐,这笔。”祁月见抽出一张流水单,指着其中一行,“去年九月的渠道费,走的是承钧叔那边一个叫‘瑞丰达’的壳公司,钱进去之后转了三道,最后落到一个私人账户上。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叫周海,查不到跟慕家的关系,但他是慕承钧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
慕听澜接过去看了一眼,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一百七十三万。”
慕听澜转头。慕听沚手里还端着汤碗,眼睛看着祁月见手里那张流水单,又重复了一遍:“一百七十三万。九月十二号转出去的,分三笔,第一笔四十八万,第二笔六十二万,第三笔六十三万。中间过了瑞丰达,又过了一个叫‘锦泰’的,最后到周海账上。九月十五号,周海转到慕承钧老婆的卡上,一百七十万。扣了三万,是过账费。”
客厅里安静了。
祁月见张了张嘴,低头去看流水单,手指头一行行往下划,划到第三笔的时候停住了,抬头看慕听澜,声音都有点变调:“大小姐,她说的全对。我查了两天才理出来的链条,她听了一遍就报出来了。”
慕听澜把水杯放下,走到慕听沚面前蹲下来,手搭在她膝盖上,语气放得很轻:“听沚,你怎么知道的?”
慕听沚舀了一勺汤,想了想:“你们念数字的时候我听见了。这几个数字加起来不对,中间差了三万,我就算了一下。”她低头喝汤,喝了一口又补了句,“瑞丰达和锦泰都是空壳,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写字楼,层数不一样。这种公司一般活不过两年,要查的话得赶紧。”
慕听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伸手把她歪掉的丸子头扶正:“行,姐姐知道了。”
祁月见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记,慕听澜站起来,脸上的笑收了,语气冷下来:“封账。旁支所有关联方的支付权限全停了,慕承钧那边问起来就说系统升级。另外,查一下瑞丰达和锦泰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壳,有的话一起封。”
祁月见应声去了。慕听澜低头对慕听沚说:“你这几天别出门,姐姐处理点事。”慕听沚点点头,把汤喝完,把碗递给柳素秋,又趴回去继续拼拼图,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的天气。
消息传到慕承钧耳朵里是当天下午。
他先给慕听澜打电话,慕听澜没接。他又打给慕承砚,慕承砚接了,语气淡淡的:“听澜在查账,你有事直接找她。”挂了电话慕承钧在书房里转了两圈,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瑞丰达那边赶紧处理掉,账上的东西能删的全删。”他老婆在那头问了句“怎么了”,他没好气:“慕听澜在查,你说怎么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祁月见动作比他快。封账的指令下去不到一个小时,瑞丰达和锦泰的账户全被锁了,慕承钧那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电脑上的数据已经进了慕听澜的服务器。
陆淮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唐予安把手机递过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慕听澜。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把会议本合上,站起来就往外走。裴叙白在后面喊了句“你这会还开不开了”,他头都没回:“推了。”
他到慕家的时候,祁月见正把打印出来的流水链往茶几上摊。慕听澜坐在沙发上翻,慕听沚在旁边拼图,安安静静的,好像客厅里的低气压跟她没关系。陆淮之走过来,在慕听沚旁边坐下,低头问了句:“吓到了?”
慕听沚抬头看他,摇头:“没有。就是他们念数字念得太慢了,我听了两遍才听出来。”
陆淮之嘴角动了一下。裴叙白跟着他一块来的,进门就凑到茶几边上翻流水单,翻了两页抬头看慕听沚:“这些数字你听一遍就记住了?”
慕听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陆淮之那边缩了缩。陆淮之侧了侧身,把她挡在裴叙白视线之外:“你退后点,她怕生。”
裴叙白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盯着她看:“我就问一句,你这个心算能力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这链路的复杂程度不低,中间过了三道手,还有一笔拆分,一般人看账本都得对着Excel拉公式,你听一耳朵就报出来了——”
慕听沚从陆淮之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你话好多。”
裴叙白噎住了。慕听澜在旁边“嗤”了一声,陆云澈今天没来,不然这会儿肯定要笑出声。裴叙白把流水单往茶几上一放,转头对陆淮之说:“你媳妇嫌我话多。”
“你话确实多。”陆淮之把慕听沚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查你的账去。”
裴叙白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看流水。看了不到两分钟,他表情变了,手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慕小姐,这个锦泰公司的注册时间,跟慕承钧去年在董事会提出要扩大旁支采购权限的时间是同一个月。前后差了不到十天。”他抬头看慕听澜,“这不是简单的吃回扣,他提前两个月就在铺路了。”
慕听澜脸色沉了一下,没接话。慕听沚又探出脑袋,轻声补了句:“锦泰的注册地址跟瑞丰达是同一栋楼,八层和十二层。八层那间公司上个月注销了,十二层还在。”
祁月见立刻去查,过了几分钟回来,脸色不太好:“大小姐,八层那家公司注销的时候,清算报告上的签字人是慕承钧的司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慕听澜把流水单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行,够他喝一壶了。”
慕承钧上门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他带了礼物,两盒茶叶一盒补品,进门先跟慕承砚和温令仪打了个招呼,话说得客气:“听说听澜在查旁支的账,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慕承砚让他坐,温令仪倒了茶,慕听澜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往慕承钧面前的茶几上一搁。
“叔,您先看看这个。”
慕承钧拿起来翻了翻,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抬头,声音有点干:“听澜,这个……可能是下面的人操作失误,我回去查一下——”
“叔,瑞丰达和锦泰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八层那家公司注销的清算报告是您司机签的字。”慕听澜坐在他对面,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您跟我说操作失误?”
慕承钧端着茶杯没说话,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忽然把茶杯放下,换了副面孔,语气也沉了:“听澜,旁支在慕家干了多少年了,你爸还在的时候你叔就跟着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账上的事我承认我没看住,但你要说是我授意的,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
“我没说是您授意的。”慕听澜把流水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但钱最后进了您太太的卡,这事您得给我个说法。”
慕承钧不吭声了。客厅里僵了一会儿,温令仪在旁边打圆场:“先喝茶,有事慢慢说。”慕承钧顺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缓下来:“我回去查,查清楚了给听澜一个交代。”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陆淮之从门口进来了。他刚才在楼上陪慕听沚拼图,听见楼下有动静才下来,站在客厅入口,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着松散,但往那儿一杵,慕承钧往外走的脚步就顿了一下。陆淮之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但慕承钧的步子明显快了,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慕听澜靠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张脸有时候还挺好用。”
陆淮之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慕听澜在后面叫住他:“陆淮之。”
他回头。慕听澜收起笑,语气认真:“慕承钧这人小心眼,今天被当众打脸,不会善罢甘休。听沚这两天我让段青崖多盯着,你那边也留个心。”陆淮之点了下头:“我知道。”
他上楼的时候,慕听沚正趴在拼图前面打瞌睡,丸子头彻底歪了,碎发糊了满脸。陆淮之蹲下来把她脑袋扶正,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含糊地喊了声“哥哥”,又闭上继续睡。陆淮之把她抱到沙发上躺好,拿了条毯子盖上,坐在旁边没走。
而慕承钧那边,出了慕家大门上了车,脸就沉下来了。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对方接起来,是个女声,语气带笑:“慕叔,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苏小姐,”慕承钧把车钥匙插进去,声音压得很低,“慕听澜在查账,我这边有点麻烦。你不是一直想搭上陆淮之吗?我手里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晚棠笑了一声:“慕叔,您说。”
慕承钧把车发动,拐上主路:“慕听沚那丫头,比所有人想的都好使。慕听澜的账是她看出来的,陆淮之现在天天往慕家跑也是因为她。你要是想动,就别只盯着陆淮之,那丫头才是关键。”
苏晚棠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收了笑,认真起来:“谢了慕叔。您那边先稳住,别让慕听澜再往下挖了,我这边想办法。”
挂了电话,慕承钧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面的路况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小丫头片子,坏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