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道比荒原好不到哪去——就是宽了点，像条被踩烂的肠子，车辙印深得能埋住脚，里头积满黑水和马粪。路上的旅人渐渐多了
独自北上的应征者，背着破包袱，眼神直勾勾盯着北边——跟待宰的猪羊一个德行，还觉得自己在报国。三五成群的人腰里别着武器，互相斜着眼说话，眼珠子滴溜溜转，手永远不离剑柄。逃兵、匪徒、趁火打劫的杂碎——谁也分不清，也没必要分清，反正都不是好鸟。
渐渐地马车多了起来，马蹄声和仆役的吆喝响个不停。骑高头大马、后头跟着随从推骡车的，一看就是有点家底的小贵族，或是发了战争财的商人，再不就是惹事跑路的少爷。马是肥的，人是横的，车是满的，一看就他妈是块行走的肥肉。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东西——敢在路上摆谱的，不是蠢就是亡命徒。
西蒙大部分时间窝在车厢里，懒得动。偶尔瞥一眼外面，又缩回去。这世道看多了只会更恶心。
中午众人在一处土坡边歇脚，土坎挡着风，算是条活命的缝。西蒙背靠车轮啃着食物——依旧是硬面包就冷水。目光扫过刚过去的一队人马：一个穿得体面的中年人，绸面外套上绣着看不懂的纹样，后头跟着两个仆役推满载的骡车，车上摞着各种木箱和货物，捆得严严实实，像在逃命而不是在赶路。
等人走远了，马蹄声和车轴吱呀声都听不见了，西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往后路上遇见那些骑马带仆役的，有多远躲多远。”
鲁克一愣，嘴里还嚼着食物，鼓着腮帮子：“为、为啥？”
他目光挨个扫过鲁克、科特、凯伦、伊莱亚斯，最后落在老车夫脸上：“记住了！别搭话，别对视，更别停。咱车上已经有个少爷崽子了，足够扎眼，就别再去招惹其它东西。”
凯伦手摸上短剑，拇指抵住剑鞘口，眼神往南边瞥——那边是来路，也是麻烦来的方向。伊莱亚斯把弓往身边拢紧，弓弦绷得微微颤动，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神经。
拍掉手上的面包渣，西蒙撑着车轮站起来，大腿内侧依旧隐隐作痛，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爬上车厢，又缩回角落，兜帽拉下来，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黏糊糊地糊在主干道上，甩都甩不掉。全往北边，去给皇帝那个填不满的绞肉机塞肉。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每个人都低着脑袋，像赶着去上坟——只不过坟坑是自己去跳的，还他妈得自己挖。
傍晚，这帮人像不同的牲口一样各自扎堆。西蒙他们挑了离大部队最远的土沟。刚停稳，身后就炸开了。
三个小贵族崽子带着仆役驮着酒肉，扎了三堆篝火。酒壶碰得叮当响，笑声尖亮，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他们在那儿吹——到北边怎么砍蛮子脑袋，怎么领赏封爵。仆役翻烤肉，油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不是勾食欲，而是让人反胃。在这片荒原上，这种富足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跟西蒙他们共用一堆火的，是另一拨人——三男一女，灰头土脸，打完招呼就抱着枯枝过来，衣服上沾着暗红色污渍，分不清泥还是血——多半是血，泥没那么黏。女人全程没出声，抱着膝盖坐在最暗的角落，眼睛空洞地盯着跳动的火苗。三男偶尔低语两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想知道。
一边是腐烂前的狂欢，一边是等死的沉默。中间隔不到百十步，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帮崽子闹到后半夜。酒瓶砸碎声、呕吐声、还有不知是谁在那儿哭——尖细的、压抑不住的哭声，像受伤的畜生在被割喉，叫着叫着就没气了。仆役们累瘫了，横七竖八躺在火边，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第二天一上路，空气就变了。
先是味道。不是干冷土腥，是一股甜腻黏糊的腐臭，像烂透的果子被踩碎在太阳底下，还被人踩了一脚，抠都抠不掉。风一吹，往鼻子里钻，像死老鼠在胸腔里发霉。
路两边的树多了，每棵树上都挂着人。
第一具是逃兵，军服扒了一半，胸口烂了个洞。第二具是个女人，瘦得像骨架包了层皮，手里还攥着半截草根。第三具、第四具……越往前越多。三五个挂在一根粗枝上，绳子勒进发黑肿胀的皮肉，乌鸦蹲在枝头歪脑袋看路过的活人，像在比较哪边更肥，哪边肉更嫩。
路上的队伍沉默地往前挪。没人停、没人吐，连看都不看一眼。一个推车老头经过一具刚挂上去没多久的尸体——那人脸色还发青，血还在滴——老头就从血滴下面走过去，步子都没乱，像走过自家门槛。
这才是最让人发寒的地方，不是死人太多，而是活人已经习惯。
最后他们看见了一棵树。一棵歪脖子老橡，树干上全是刀砍的疤，树皮剥落，露出发白的木芯，像被剥了皮的死人。但枝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
共有三十多个。
挤在一起。绳子勒进脖颈，有的深到几乎把脑袋切下来，脑袋歪在一边，像没拧紧的螺丝。有的尸体已经烂了，脸肿成紫黑色，皮肤裂开，露出发黄的脂肪。有的还新鲜，嘴唇发紫，眼球凸出来，盯着路过的人，像在问“为什么是我”。有个年轻的，跟伊莱亚斯差不多大，脸还没肿透，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像是临死前咬破了舌头。
他们都不是同时挂上去的。有的绳子风化发灰，有的还带着新鲜血渍，像有人在定期往树上挂腊肉，今天挂几条，过几天再挂几条。把这棵树当成了展示架——展示什么？展示权力，展示残忍，或者只是展示"我他妈想杀就杀"。
地上散落着东西。破靴子、半截皮带，还有一滩滩发黑的血——被踩过无数次，混着泥土，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结痂，被踩了又踩，永远好不了。
风一吹，二十多具尸体一起晃。沉甸甸的、互相碰撞。骨头撞骨头，绳子磨绳子，发出湿漉漉黏腻的摩擦声。像一场没有观众的哑剧，演员们已经死了，但幕还没落。
腐臭味浓得能把人熏晕。甜、腥、臭，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座坟场搬到了路边，还不嫌麻烦的掀开了棺材盖。
车厢里传来少爷崽子压不住的干呕声，接着是莉奥拉低声安抚和加雷斯沉闷的呼吸。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想吐——大概被强压下去了。
凯伦的手死死按在短剑上，不是恐惧——是警惕。他在找树上的尸体里，有没有认识的。
鲁克和科特依旧面无表情。但呼吸明显变重了，胸口起伏比平时大。是怒，被压抑到极点、无处发泄的怒。
西蒙也看了很久，不是看尸体，是看绳子——绳结的打法全都一致，悬挂的高度，地上的痕迹。他在判断：是谁干的，什么时候？还会不会再来？
“别看了。”老车夫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活人看死人，看久了，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马蹄继续踏过地上那滩发黑的硬壳。队伍沉默地跟上，没人回头。
但那棵树——那二十多具挤在一起的尸体、那股甜腻的腐臭、那一根根绳子在风中发出的吱嘎声——风还在吹，尸体还在晃。
像在给这帮赶路的人送行。
《残轭行者 》第一章 完
写第一章时我犹豫过要不要化妆。后来想通了：这片土地本就不好看，不化妆就是最大的尊重。
题材不讨喜。没有金手指，没有龙傲天，主角不是英雄，甚至算不上好人。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在烂，只是烂的速度不一样。如果你觉得压抑、觉得喘不过气——那就对了，这就是故事该有的气味。
第一章结束。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麻烦在评论区留句话。哪怕一个"艹"。让我知道往北走的路上，不是我一个人在闻这股臭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