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峰大厦的十七楼与十六楼,隔着一层厚实的钢筋水泥楼板,也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权力天堑。
十七楼是董事长办公区,门禁权限完全独立。
东侧是周砺山的办公室,西侧是机要秘书处,连茶水间都是分开的。
十六楼是总裁办,归石重磊管,负责集团的日常运转与常规审批。
谢以菲早上八点二十五分走到十七楼的 B02 隔间。
这是沈砚空出来的工位,桌面一尘不染,电脑已经提前装好加密办公系统。
唯一的区别是:
她的账号后缀带着外包人力公司的字样,和其余四名正式机要秘书的账号泾渭分明。
她把帆布包塞进桌下,拿出那本小便签本,把新工位权限逐条登记在册,落笔平稳,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从她踏进十七楼的那一刻起,空气就变了味道。
没有人当众说出半句闲话。
董事长办的人,个个都长着七窍玲珑心。
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围墙。
两名资深机要秘书,原本笃定沈砚离任之后,名额会落在二人中间。
现在一纸外包提案,直接掐断了她们熬了三年的晋升通道。
排挤都是极其高级的。
茶水间相遇,两人面对面停下脚步,客套寒暄两句。
等谢以菲端着杯子走远,低语才顺着咖啡机的嗡鸣飘出来:
“平溪那种烂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手段确实不一样。连沈砚都栽了,她倒好,直接顶了缺。”
“没编制没资历,直接空降最高密级权限。这种‘破格’,咱们这种只会埋头干活的人,一辈子也赶不上。”
声音压得极低,刚好保证当事人隔着一堵墙板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又抓不到任何实据。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激烈争吵,像细小的冰碴子,一点点往人骨头缝里钻。
内勤小妹在复印档案时,会故意把本该同步给她的材料压上半天,等她亲自去催,才一拍脑门:
“哎呀,外包账号的流转节点卡了,慢一点稳妥。”
档案保管员打开密档库房,会刻意把钥匙攥在手里,等她站在门口等上三五分钟,才慢悠悠开门,嘴上客客气气:
“一级密档调阅,核对身份流程繁琐,谢专员别介意。”
OA内网匿名板块,很快多了一条短帖,文字平淡,杀伤力却最足:
“部分外包人员仅凭特殊渠道拿到机要权限,挤占正式员工晋升名额,集团人事制度形同虚设。”
帖子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管理员删除。
但看过的人都心照不宣。
整个十七楼西区,人人心里都默认:
谢以菲是靠着男女私情,睡上来的。
午休时,四个人凑在一起吃饭聊天,唯独空出她这一张桌子;
开会分发纸质文件,别人拿原件,递给她的永远是复印件;
需要跨部门对接卷宗,别人有专人配合,她只能独自跑流程,所有对接人都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生怕沾上“枕边人”的嫌疑。
她成了十七楼的一座孤岛。
谢以菲把所有闲话听在耳朵里,一句都不辩解。
她太清楚这里的规则了:
越是急于自证清白,旁人越会认定你心虚;
一旦开口争执,流言只会越传越凶,最后被扣上“破坏办公氛围”的帽子,一纸外包终止通知就能把她扫地出门,连补偿金都拿不到。
她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岗,深夜最后一个离开。
沈砚移交的密档足足装满六个铁皮文件柜。
每一笔账目反复核对三遍,所有调阅记录逐条登记,白纸黑字留下完整闭环。
下午,姚斩风拿着董事会待办文件走进办公区。
两个机要秘书立刻收起闲谈,低头装作忙碌。
姚斩风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谢以菲的隔间前,将一份贴着红色加密标签、连封皮都没拆的绝密卷宗搁在她桌上。
“平溪项目的重组对赌底稿。周总今天下午要看。”姚斩风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办公区听见,“这份卷宗,你直接复核签批。不用走机要组的前置流转。”
办公区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两名资深秘书的脸色瞬间惨白。
经手周砺山的私案,完全跳过前置流转环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周砺山把所有人防了出去,只把后背交给了谢以菲。
姚斩风交代完,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的撑腰,没有多余的警告。
但规矩,已经立下了。
傍晚六点半,所有人准时下班,十六楼的总裁办也陆续熄了灯。
十七楼只剩下谢以菲一个人留在工位。
她停下笔,拉开桌下的帆布包。
指尖触到那半截焦黑的手帕,还有塑封完好的加密 U 盘。
她太累了,但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走廊尽头周砺山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十六楼,总裁办公室。
石重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今天去过十七楼一趟,隔着玻璃,看见谢以菲被孤立在角落里。
他想走过去,但脚步刚抬起来,就硬生生停住了。
一层楼板,就是阶级的鸿沟。
他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一旦走近,只会坐实外界所有捕风捉影的猜测,给她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退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那份刚刚被退回的平溪项目文件。
因为谢以菲被调离,这些原本属于总裁办的审核权,现在必须全部移交到十七楼。
他拿起笔,在移交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
十七楼。
谢以菲锁好所有档案柜,关闭电脑。
她从不留下只言片语的私人记录,没有日记,没有备忘。
她只是把那份带着红色加密标签的绝密卷宗锁进保险柜,然后站起身,关掉了十七楼的台灯。
整个十七楼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应急灯冷幽幽的光,切割开厚重的夜色。
她站在这片黑暗里,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账本机器,所有心思都压在了眼底。
周遭静得能听见通风管低低的嗡鸣,她攥紧掌心,不显露半分动摇。